加剧的老龄化，救不了殡葬业？

文 | 长青研究社，作者 | 田晋玮，编辑 | 潘利恒

“钱不好挣，能办丧事就行了，不用追求太高档的墓地。”做了10年墓园销售的周之远（化名）明显感觉到客户变了。

在他工作的福寿园——中国最大的殡葬服务公司，曾经动辄售价数十万元的墓穴，如今平均价格已经腰斩至6.3万元。

即使如此，购买的人还是在减少。2025年上半年，这家有“殡葬茅台”之称的企业，交出了自2013年上市以来的首份亏损财报：净亏损高达2.61亿元。

而这一幕并非孤例：南京万桐园收益同比暴跌54%至1106万元，由盈利转为亏损；安贤园、中国生命集团等公司也在半年报中提示殡葬收入承压。

当中国60岁以上人口突破3.1亿、老龄化率达22%的银发浪潮下，本应“躺赚”的殡葬业，为何集体陷入亏损深渊？

曾经躺赚的“墓地茅台”

在众多行业中，殡葬业长期被视为 “躺赚”的暴利行业。福寿园作为行业的龙头企业，更是被外界称为“殡葬茅台”。

福寿园成立于1994年，在港交所挂牌，是国内最早进入殡葬服务的民营企业之一。从上海起步，业务涵盖墓地销售、殡仪服务等，现已扩展至全国40多个城市，主要面向中高端客户群体。

2010年至2023年，公司营收从3.5亿元一路攀升到了26.28亿元，利润翻数倍，最高时利润达到近8亿元。因殡葬用地需民政部门审批、民营资本获取难度极大的高壁垒，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中“入土为安”观念根深蒂固的强刚需，让福寿园一举成为了“内地殡葬第一股”。

来源：东方财富 福寿园财务分析

而福寿园的高利润主要来源于墓地销售。一块小小的墓地，因为其方位和地段，以及定制化需求，价格高至十几万块。2018年至2023年，其经营性墓穴平均售价从10.25万元涨到了11.95万元，2024年进一步升至12.12万元。

但如此高的售价背后却是极低的土地成本。

据悉，1994年上海福寿园以190元/平方米的划拨地价获取土地，而同期周边商品房价格已超3000元/平方米。至2025年，该园区墓穴均价飙升至12万元/座（不足0.5平方米），折合每平方米土地价值24万元，是上海陆家嘴豪宅单价的3倍以上。

而这种“地下比地上贵”的畸形定价，使其毛利率长期维持在80%以上，与贵州茅台比肩，堪称“地下印钞机”。

暴利时代的终结

2025年，福寿园上市以来首次出现亏损，平均墓穴销售单价同比暴跌47.5%。

让人不禁疑问：为什么一个需求只增不减的行业会亏损？

福寿园今年中期财报显示，墓穴销量和价格双双下滑。2025年上半年福寿园经营性墓穴仅售出6253个，比去年同期减少451个。平均售价从12万元骤降至6.3万元，几乎腰斩。截至2025年6月30日，上半年福寿园的收入总额约为6.11亿元人民币，与去年同期相比骤减了44.5%。

福寿园在公告中解释，为应对各地经济环境、消费行为变化及竞争加剧，公司不得不主动调价，通过增加中价位产品供给、优化产品结构。所以才造成近12万元的“豪华房”，跌至如今的均价6万多元的“刚需房”。

亏损不仅仅局限于福寿园。2025年上半年，多家殡葬企业营收下滑甚至亏损。总部位于南京的万桐园，同样面向中高端客户群体，半年报显示，上半年收益仅1106万元，同比下降54%。

其实行业寒冬早有征兆。早在2024年，福寿园经营性墓穴销量已同比锐减至3816座，收入也随之蒸发4.35亿元。2024上半年，福寿园归母净利润降至3.73亿元，同比下滑52.8%，为今年的亏损埋下伏笔。

来源：福寿园中期业绩公告

我们反观这场陨落，难道3.1亿老人真的养不活殡葬业吗？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死亡人口达1041万，首次超过出生人口；60岁以上老人占比22%，预计2035年突破4亿。按常理，殡葬需求应持续膨胀，但行业却呈现“总量增长、结构崩塌”的怪象。

因此我们反思：这不是需求减少，而是需求转移，当“入土为安”变成“入海为安”，传统墓地企业的商业模式便已经崩塌。

首先，从政策层面上看，过去，殡葬业因涉及民生刚需且监管分散，长期处于“灰色地带”，民营资本通过土地划拨、低价获取资源后高价转卖，形成暴利闭环。但近年来，政策从“松散管理”转向“精准打击”，彻底瓦解了这一模式。

2024年，国家监委开展整治殡葬领域腐败乱象专项行动，为期一年。同年4月，民政部修订《殡葬管理条例》草案，强化公益导向。

从消费层面上看，中产阶级一度面临代际的“死亡贫困”。当殡葬支出成为家庭沉重负担，中产群体开始主动寻求替代方案，传统“入土为安”的观念也频频动摇。

年轻一代的殡葬消费观念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据调查显示，62%的90后、00后将治丧费用控制在1.5万元以内，比父辈少花40%，而他们把费用则更加放在养老上，支出是传统殡葬支出的近三倍。同时，他们普遍认为，传统墓穴“占用土地、价格虚高”，而生态葬“环保、经济、自由”，也更符合现代价值观。因此，2025年生态安葬占比达11.4%，年轻人用消费选择倒逼殡葬行业转型。

如果说政策和消费是“外部压力”，那么技术则是从内部瓦解暴利模式的“釜底抽薪”。虚拟殡葬、数字生命、元宇宙葬等新模式，正在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满足悼念需求，彻底颠覆传统殡葬业的商业逻辑。

据悉，浙江安贤园推出“無境”数智生命体验空间，此空间配置了多项沉浸式数字技术、270°全息环绕宽幕等，集个性化告别仪式、AI人工智能、疗愈祈福、纪念日追思等各项功能于一体，为逝者家属提供了一个区别于传统模式的治丧选择‌，仿佛逝者仍在现场与亲友做最后致意；漳州市打造了“生命公园”创新项目，将传统墓地转型为集纪念、休闲与公共服务功能于一体的城市公园；北京在太子峪陵园、福田公墓等5家市属公墓推出了数字科技殡葬试点，设立“数字墓园”，通过佩戴VR设备，家属可“进入”虚拟陵园空间，与逝者的数字影像互动。

这种“没有墓碑的葬礼”，是否有望在未来成为绿色殡葬的常态配置之一呢？

当死亡不再是生意

伴随中国老年人口突破3.1亿并持续增长，银发经济已成为万亿级消费市场。然而殡葬业的亏损表明，老年市场需求巨大却并非遍地黄金。

老年消费市场呈现明显的“K型分化”：一方面，养老社区、健康管理、老年旅游等产业蓬勃发展；另一方面，与传统观念紧密捆绑的殡葬服务却面临结构性挑战。这种分化反映了当代中国老年人消费观念的根本转变。他们更愿意为提升生活质量的项目付费，而非追求传统意义上的“身后荣光”。

反观福寿园的亏损，本质上其实是传统殡葬业与时代碰撞的缩影。在老龄化与城镇化双重冲击下，这个行业正经历从“土地经济”到“情感经济”、从“物理存在”到“数字永生”的变革。它的衰落，不仅宣告了传统殡葬暴利时代的终结，更预示着老年消费市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价值观重构。

过去，殡葬业依赖信息不对称和情感绑架，通过高价墓穴、奢华仪式等制造“孝道焦虑”，迫使消费者为“虚荣”买单；而如今，随着技术普及和观念革新，老年市场更看重服务的透明度、性价比与情感价值。

当死亡不再是生意，老年群体及其家庭对殡葬服务的需求，正从“面子消费”转向“情感刚需”，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选择”。

而虚拟殡葬的兴起，也让“永生”不再与土地绑定，而是通过数字技术实现情感的延续；AI 悼念的普及，则让“告别”不再局限于物理空间，而是以更个性化、低成本的方式满足悼念需求。

这种转变，不仅挤压了传统殡葬的暴利空间，更推动了老年经济的转型升级——未来，老年市场可能将更加围绕“尊严、自由、科技”展开，企业唯有以真诚服务替代营销套路，以技术创新替代价格垄断，才能真正赢得老年群体的信任。

正如福寿园转向“人文需求消费模式”，不仅对旗下重庆的一所安乐堂进行了升级，打造了一座占地3500多平方米“现代化生命纪念馆”，而且开通“云上纪念”小程序服务，通过数字人、数字礼葬、数字礼祭等方式，让告别场所更加现代化，情感化，科技化，记忆化。

来源：福寿园官方微信公众号

同时，殡葬业的困境也为银发经济提供了一个重要镜鉴：仅仅瞄准“老年”标签不足为胜，真正理解老年群体不断变化的需求、价值观和消费偏好，才是打开这个市场的关键。

未来老年消费市场的竞争，将不再是简单地提供适老化产品，而是需要深入洞察老年人在不同场景、不同阶段的需求变化，提供真正有温度、有价值的产品与服务。

而整个银发经济的未来，也不应只关注“银发”二字，而应更深入地理解“经济”背后的人性与情感价值。在这场席卷中国的银发浪潮中，能够跨越传统认知边界，真正触及老年人精神需求的企业，才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当科技与人文重新定义生死，当政策与市场找到平衡点，殡葬业终将回归其本质——不是制造焦虑的暴利机器，而是承载生命尊严的温暖港湾。

这场变革中，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与时俱进者才能生存。而对我们每个人而言，或许更该思考：当那一天来临，我们希望以怎样的方式被记住？

当死亡不再是生意，老年消费市场终将回归其本质：用科技与人文的温度，守护生命的最后一程。

参考资料：

1. 民政部，《殡葬管理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2025年5月23日

2. 虎嗅，《高端殡葬业，越来越不好做了》，2025年9月1日

3. 广西壮族自治区民政厅，《广西壮族自治区公墓年检办法（试行）》，2025年9月15日

4. 中华网，《殡葬暴利时代落幕？“天价墓地”也卖不动了 行业迎来调整期》，2025年9月16日

5. 中国新闻网山东网站，《“天价墓地”变天 多家殡葬企业营收下滑甚至亏损》，2025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