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人｜《红楼梦》最温柔的悲剧：我们为何都心疼却又成了贾迎春？

1987年《红楼梦》剧照

《红楼梦》最温柔的悲剧：我们为何都心疼却又成了贾迎春？

决而不断：贾迎春与易经夬卦的人生困局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这四句判词，写尽了贾迎春的悲剧人生。在《红楼梦》的万千红颜中，她如春风中的柳絮，柔弱无依；似秋雨中的残荷，任人欺凌。若以《易经》观之，迎春的一生正是"夬卦"的深刻演绎——本该决断之时却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夬卦之象：五阳决一阴的决断时刻

《易经》第四十三卦"夬"，上兑下乾，兑为泽，乾为天，泽天夬。卦象五阳爻在下，一阴爻在上，象征决断、决裂。《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

迎春的处境恰如夬卦所示——在贾府这个阳刚环境中，她作为阴柔的代表，本应被"决断"，却因性格懦弱，反而成为被决断的对象。夬卦强调"扬于王庭，孚号有厉"，本该在朝廷上公开决断，真诚呼号有危险。但迎春既无"扬于王庭"的勇气，也无"孚号有厉"的决断，最终只能任人摆布。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夬卦初九爻辞："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强壮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反而成为灾祸。

这恰似迎春在贾府中的处境——她虽有贾府大小姐的身份（"壮于前趾"），却因性格懦弱，在人际交往中处处被动（"往不胜"），最终成为众人眼中的"二木头"（"为咎"）。当丫鬟婆子们欺负她时，她不敢反抗；当姐妹们嬉笑时，她总是默默旁观。这种软弱不仅让她在贾府中无足轻重，更为她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九二爻辞："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警惕呼号，夜晚有兵戎之事，不必忧虑。

这预示了迎春婚姻的危机——她本应对孙绍祖这个"中山狼"保持警惕（"惕号"），婚姻中暗藏杀机（"莫夜有戎"），但她却选择了"勿恤"——不忧虑、不反抗。当贾赦将她许配给孙绍祖时，她既没有像探春那样抗争，也没有像黛玉那样痛苦，只是默默地接受命运的摆布。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

九三爻辞："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强壮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果断决绝，独行遇雨，被淋湿而恼怒，无咎。

这对应了迎春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她本应"君子夬夬"（果断决绝），但却"独行遇雨"（独自面对困境），最终"若濡有愠"（被伤害而恼怒）。在孙家受尽折磨时，她曾回贾府哭诉，但得到的只是王夫人"这都是你的命"的冷漠回应。这一刻，她虽"有愠"却仍"无咎"—因为没有人认为她应该反抗。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九五爻辞："苋陆夬夬，中行无咎。"像苋陆一样果断决绝，中道而行无咎。

这揭示了迎春悲剧的根源——她本应"夬夬"（果断决绝），但却选择了"中行"（中庸之道）。在充满险恶的现实面前，中庸不是智慧，而是懦弱。她试图用忍耐来化解冲突，用顺从换取和平，但最终只是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苦难。

上六：无号，终有凶

上六爻辞："无号，终有凶。"没有呼号，最终有凶险。

这写尽了迎春的结局——她始终"无号"（没有呼号、没有反抗），最终"终有凶"（遭遇凶险）。在孙家的虐待下，她仅仅"一载赴黄粱"，就如一朵凋零的鲜花，悄然逝去。她的悲剧不在于命运多么残酷，而在于她从未为自己发声，从未为自己抗争。

现代启示：决断智慧与人生选择

迎春的故事，对现代人有着深刻的启示。在充满选择的时代，我们常常面临各种"夬卦时刻"—需要决断、需要选择、需要坚持。

夬卦《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水汽上升于天，象征决断。君子因此施恩泽于下，忌居功自傲。

迎春的悲剧在于，她既不能"施禄及下"（保护自己关心的人），又不敢"居德则忌"（坚持自己的权利）。她在应该决断的时候犹豫，在应该坚持的时候退缩。

真正的智慧不是一味回避冲突，而是知道何时应该决断；不是永远忍让，而是懂得守护自己的边界。在这个意义上，迎春不仅是一个文学人物，更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内心那个害怕决断、逃避冲突的自我。

当我们今天面对各种人生抉择时，或许可以想想迎春—那个永远不敢说"不"的女子。她告诉我们：人生难免抉择，但畏缩不前往往比错误选择更加危险；命运或许不公，但放弃抗争就是认同不公。

这或许就是《易经》夬卦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决断需要勇气，但优柔寡断需要付出更大代价；选择可能错误，但不敢选择本身就是最错误的选择。

作者：海波

图片转自《红楼梦》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