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啊,你今年都三十二了,还不打算成家吗?”
母亲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质问,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我叫李军,一名三十出头的外卖小哥,在城市里漂泊多年,与开饭馆的寡妇陈雪搭伙过日子。
八年相处,我们像家人又不是家人,这份微妙的关系维系着我们的生活。
然而,父母的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们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我带着对父母的愧疚和对她的不舍,踏上了回家的路。
![]()
01
李军的家在群山环绕的一个小村子里。
村子不大,一眼就能从村东头望到村西头的炊烟。
他上面没有哥哥,下面只有一个出嫁多年的妹妹。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李军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早点娶上媳妇,给李家传宗接代。
李军性格随他爹,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干活是把好手。
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不是不爱念,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十八岁那年,他跟着村里的老乡,第一次坐上了去城里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的声音,像他当时忐忑不安的心跳。
大城市是真大啊,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马路上的车像铁盒子一样多得数不清。
李军在这里,感觉自己就像一粒掉进米缸里的沙子,小得没人能看得见。
他干过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盖一层。
后来又进过工厂,在流水线上拧了三年的螺丝,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枯燥得让人想发疯。
直到后来,城里兴起了一个叫“外卖”的行当。
他花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辆二手电动车,穿上了一身蓝色的骑手服。
从此,李军就成了一名外卖小哥。
风里来,雨里去,每天骑着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虽然辛苦,但时间自由,干得多挣得也多,比在工厂里强。
他把每个月挣来的钱,一多半都寄回了家。
自己就留下一点,租一间最便宜的城中村单间,吃最简单的盒饭。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懂什么娱乐,最大的消遣就是晚上收工后,在房间里刷刷短视频。
视频里的世界很精彩,但他知道,那都离他很远。
他就像这座繁华都市里的一颗螺丝钉,默默无闻,却又在维持着这座城市的运转。
对于未来,他不敢想太多,就想着多攒点钱,回家盖个新房,然后娶个媳妇,完成父母的心愿。
这就是李军,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村青年,带着全家的希望,在陌生的城市里笨拙又努力地生活着。
他为人老实,甚至有点木讷,别人跟他开玩笑,他常常反应不过来。
但他心眼好,送餐路上看到有人的车倒了,他会停下来帮一把。
遇到问路的老人,他会耐心地指上半天。
他信奉一句话,是母亲从小教他的:吃亏是福。
所以他很少跟人计较,无论是平台克扣的配送费,还是顾客偶尔的无理取Ca闹。
他都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
02
陈雪的饭馆,名叫“暖心小厨”。
店面不大,就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摆着七八张桌子。
店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椅都擦得发亮,墙上贴着暖黄色的墙纸。
陈雪是个寡妇,今年三十八岁,比李军大六岁。
她长得不算是挺漂亮的那种,但五官很耐看,皮肤白净,尤其是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点淡淡的忧愁,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
她的丈夫,在五年前的一场工地事故里走了。
撇下她和一个当时才五岁的儿子,林林。
那笔赔偿款,她没动,全都存了起来,留着给儿子将来上大学用。
为了拉扯大儿子,也为了给自己找个营生,她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盘下了这个小店面。
她厨艺是跟她妈学的,一手家常菜烧得特别地道。
酸辣土豆丝,她能切得比头发丝还细。
一份红烧肉,她能炖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靠着实实在在的味道和公道的价格,暖心小厨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和在周边上班的工人。
大家都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娘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里里外外全靠自己。
所以能照顾的,都会尽量来照顾一下生意。
陈雪很要强,从不在外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丈夫刚走那会儿,天都像是塌下来了。
她抱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觉得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可一看到儿子那张懵懂的脸,她就告诉自己,必须得撑下去。
为了儿子,她得活成一棵树,为他遮风挡雨。
所以她收起了悲伤,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小饭馆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进最新鲜的菜。
回来后洗菜、切菜、备料,一直忙到深夜打烊。
儿子林林很乖,也很懂事。
放学了就自己回家,在店里的一张小桌子上写作业,不吵不闹。
偶尔店里忙不过来,他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收拾碗筷,给客人端茶倒水。
陈雪看着儿子,既心疼又欣慰。
她觉得,只要儿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她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这间小小的饭馆,不仅是她和儿子的依靠,更是她们娘俩在这个城市里,一个温暖的家。
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倾注在了一道道菜里。
她希望每一个来这里吃饭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暖。
这,或许就是“暖心小厨”这个名字的由来。
03
李军和陈雪的相识,源于一份外卖订单。
那天,李军的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暖心小厨”四个字。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干净整洁的小店。
陈雪把打包好的饭菜递给他,客气地说了一句:“师傅,辛苦了。”
那声音很温柔,让整天在外面奔波的李军心里一暖。
从那以后,李军就经常接到暖心小厨的单子。
他发现这家店的出餐速度总是很快,打包也特别仔细,汤汤水水从来不会洒出来。
每次去取餐,无论店里多忙,陈雪都会对他笑一下,说声“谢谢”。
和其他店家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驿站。
李军是个实在人,他觉得老板娘人好,每次送她家的单,都跑得格外快一些。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有时候下雨,李军浑身湿透地跑进店里,陈雪会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李军嘴笨,只会憨憨地说:“谢谢姐。”
有时候饭点过了,李军还没吃饭,陈雪就会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别客气,姐自己做的,不收你钱。”
李军过意不去,每次都坚持扫码付钱,但陈雪总是把钱又退给他。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变化的,是一天晚上。
![]()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
暖心小厨接了一个大单,是一个公司的加班餐,足足有三十多份。
可店里那辆用来送外卖的旧电动车,偏偏在这时候掉了链子,彻底罢工了。
陈雪急得在店里团团转,眼看就要超过约定的送餐时间了。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催,语气很不耐烦。
就在陈雪快要急哭的时候,李军正好送完手头的单子,路过店门口,准备收工回家。
他看到店里焦急的陈雪和堆在桌上的一大堆外卖,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姐,怎么了?”
陈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把情况一说。
李军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那些外卖箱上。
“姐,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送过去,我车快。”
“那怎么行,你都下班了,而且这雨这么大......”
“没事儿,反正我也顺路。”
李军说完,就抱起几个外卖箱,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那一晚,他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才把所有的外卖都送到。
等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嘴唇都冻得发紫。
陈雪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眼眶红红的。
“小李,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军喝着滚烫的姜汤,心里暖烘烘的,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事儿,姐,小事一桩。”
从那以后,陈雪就把李军当成了自家人。
而李军,也渐渐对这个坚强的女人,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觉得她不容易,总想力所能及地帮她一把。
后来,陈雪的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她想雇个专门的配送员,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有一天,李军在送餐路上为了躲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孩子,连人带车摔倒了,腿上划了老大一个口子。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出租屋,自己拿碘伏消了消毒,就躺下了。
第二天,陈雪见他一直没来取餐,打电话也没人接,心里不放心。
她问了其他骑手,才找到了李军住的地方。
当她推开那扇门,看到李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旁边放着一包方便面时,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摔伤了怎么不去医院?”
陈-雪不由分说,拉着李军去了附近的小诊所,包扎了伤口,还给他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人,在这个城市里如此孤独无助,陈雪动了恻隐之心。
那天晚上,李军送陈雪回店里。
陈雪突然开口说:“小李,你别在平台干了,来我店里吧。”
李军愣住了。
“我给你开工资,包你吃住,你就专门帮我送外卖,早上没事的时候帮我去市场进进货,店里忙的时候搭把手,你看行吗?”
李军的心跳得很快。
不用再交房租,还能天天吃到陈雪做的饭菜。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看着陈雪真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姐,我愿意。”
就这样,李军搬出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城中村,住进了暖心小厨后面的那个小储物间。
两人的“搭伙”生活,正式开始了。
那一年,李军二十四岁,陈雪三十岁。
04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八年就过去了。
这八年里,李军和陈雪的生活,就像一台精准的钟表,每天都在重复着相似的轨迹。
早上五点,李军准时起床,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
陈雪则在店里和面,准备早点。
七点,李军拉着一车最新鲜的蔬菜和肉回来。
两人一起在后厨忙活,摘菜,洗菜,切菜。
偶尔,林林起得早了,也会跑过来帮忙,奶声奶气地说:“李叔,我帮你拿葱。”
李军就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林林真乖。”
上午十一点,店里开始上客,外卖订单也接踵而至。
李军就成了最忙碌的骑士,骑着那辆熟悉的电动车,穿梭在一条又一条街道。
陈雪则在后厨的灶台前,挥舞着锅铲,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她手中诞生。
晚上九点,店里打烊。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三个人会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
饭桌上,林林总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陈雪会微笑着听着,时不时给儿子夹一块肉。
李军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吃饭,但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陈雪和林林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满足。
![]()
吃完饭,李军会辅导林林写作业。
他文化程度不高,复杂的题解不出来,但教教小学的语文数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林很依赖他,有时候遇到难题,不找妈妈,偏要等李叔回来教。
陈雪就在一旁洗碗,收拾厨房,听着里屋传来的李军耐心讲解和林林的读书声,嘴角会不自觉地泛起微笑。
这八年,李军几乎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店里的灯泡坏了,他会踩着凳子换好。
下水道堵了,他会卷起袖子去通。
林林开家长会,陈雪走不开,都是他去。
老师们都以为他就是林林的爸爸。
周围的邻居,也都把他们当成了一对。
有时候会开玩笑地问陈雪:“陈妹子,啥时候跟小李把事儿办了啊?”
每当这时,陈雪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而李军则会红着脸,埋头干活。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说是雇主和员工,但又远比较亲近。
说是朋友,但又多了一份家人的默契和温暖。
说是情侣,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军觉得,自己配不上陈雪。
她是个好女人,能干,坚强,还带着个孩子。
而自己呢,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房没车没学历,拿什么给她和孩子一个未来?
他害怕自己的唐突,会破坏掉眼下这份难得的安宁。
陈雪也有自己的顾虑。
她比李军大六岁,还带着个儿子,是个寡妇。
她觉得李军还年轻,应该找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开始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跟她这样一个“二手货”绑在一起。
所以,这份感情,就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埋在了心里。
他们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刺猬,渴望靠近,又害怕刺伤对方。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又暧昧的氛围中,一天天流淌过去。
李军把所有的工资都存了起来,他没告诉陈雪,他想攒够了钱,就在这个城市里付个首付,买一套小小的房子。
一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05
平静的生活,被一通来自老家的电话打破了。
电话是李军的母亲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军啊,你今年都三十二了,还不打算成家吗?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爸死不瞑目啊?”
又是催婚。
从李军过了三十岁生日起,这样的话,他每个月都要听上好几遍。
“妈,我这边挺好的,不着急。”李军含糊地应付着。
“什么不着急!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妹妹都给你说了好几个了,你一个都看不上,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越说越激动。
“我托了三姑六婆,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姑娘,人是邻村的,在县城当老师,长得俊,性子也好,人家不嫌弃咱家条件,点了头同意见一面。这个周末,你必须给我回来!”
“妈,我工作忙,走不开......”
“工作工作,你的工作就是给那个寡妇打一辈子工吗?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了魂了?我告诉你李军,你要是这个周末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母亲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李军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气话,但也知道,这次他是躲不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
他想到了父母日益苍老的脸,想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期盼。
他又想到了陈雪,想到了林林,想到了这八年来的一点一滴。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无法推卸的责任。
一边是早已融入骨血的陪伴和难以言说的爱恋。
他该怎么选?
第二天,李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趁着店里不忙的时候,找到了陈雪,声音有些沙哑。
“姐,我......我想请几天假,回家一趟。”
陈雪正在擦桌子,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了李军脸上的疲惫和为难。
“家里有事吗?”她轻声问道。
“嗯......有点事。”李军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他没说,是回去相亲。
他觉得,这句话太伤人了。
陈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微笑。
“行,那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家里的事要紧,店里你不用担心。”
她表现得越是通情达理,李军的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多希望陈雪能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或者哪怕是发句脾气,质问他为什么要走。
可她没有。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临走前,陈雪给他收拾了一个行李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
李军捏着那个红包,感觉有千斤重。
他坐上了回乡的火车,心情比十八岁那年出远门时还要沉重。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就像他这八年的时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回去,再回来时,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回到家,母亲拉着他嘘寒问暖,又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着那个相亲对象有多好。
李军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陈雪和林林的影子。
第二天,他被母亲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换上了新衣服,被硬推着去了镇上约好的茶馆。
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
走进茶馆,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就是他的相亲对象。
罢了,见一面就当是完成任务吧。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女人对面坐下。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机械地开口:“你好,我是李军。”
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
![]()
他疑惑地抬起头,当他看清对面那个女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结结巴巴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