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咱们真要随这么多?”妻子揣着那沓崭新的钞票,手心直冒汗。
我把心一横,低吼道:“就这么定了!8888,图个吉利,也让咱在村里有面子!”
妻子没再做声,只是那忧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后我爹七十大寿,村支书老李没来,只让他儿子捎来一盒轻飘飘的寿糕。
那一刻,全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01
去年秋天,我们村里迎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村支书老李家的独子,李伟,要结婚了。
这消息像一阵风,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喜庆又躁动的味道。
老李在我们村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说一不二,威望极高。
他家的事,自然就是全村的事。
李伟和我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光着屁股玩泥巴的交情。
只是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城里,他在村里跟着老李学着处理村务,联系就渐渐少了。
但这份情谊,在我心里,始终是沉甸甸的。
接到李伟亲自打来的报喜电话时,我正在公司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电话那头他兴高采烈的声音,与我这边的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强子,下个月十八,我结婚,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我靠在办公楼的消防通道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挤出一个笑容说:“那必须的,你大喜的日子,我能不回来吗?”
挂了电话,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烦恼的核心,就一个字:钱。
更准确地说,是随礼的钱。
在老家,人情往来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在这种场合,礼金的多少,直接和你家的面子挂钩。
我和妻子在城里打拼了快十年,说是白领,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也就够勉强生活。
儿子刚上小学,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我们的日子,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晚上回到家,我把李伟要结婚的事跟妻子说了。
她正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随口问:“那咱们随多少?”
我沉默了。
这正是我纠结了一下午的问题。
按照村里现在的行情,普通关系的邻里,随个五百八百是常态。
关系好点的,一千两千也打住了。
可我们家不一样。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村里人缘不错,但也没什么地位。
而对方是村支书家。
我总想着,这次得“表现”一下,不光是为了我和李伟的旧情,也是为了让爹妈在村里能抬得起头。
更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我不想让村里人觉得,我张强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落魄。
“我想……随个八千八百八十八。”我试探着说出了这个数字。
妻子的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你疯了?八千八百八十八?你知不知道这几乎是咱们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知道,”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隔壁邻居听到,“但是你想想,这是谁家?村支书家!咱们把礼送到位了,以后爹妈在村里办事也方便,咱们自己脸上也有光。”
“什么光不光的,都是虚的!”妻子显然不同意,“日子是自己过的,打肿脸充胖子给谁看?”
那天晚上,我们为此大吵一架。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最后,妻子红着眼圈,把一张银行卡摔在我面前:“要去你自己去,这钱我不管!”
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更是心疼我。
但我已经被那虚无缥缈的“面子”冲昏了头脑。
婚礼前几天,我专门请了假回村。
我从银行取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的现金,全是崭新连号的。
又专门去镇上最好的商店,买了一个最大最红的红包。
把那厚厚一沓钱塞进去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投资,是人情投资。
婚礼当天,老李家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三十多桌流水席,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
鞭炮声从早上五点一直响到中午,震耳欲聋。
李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地在门口迎客。
看到我,他热情地捶了我一拳:“强子,你可算回来了,越来越帅了啊!”
我笑着把那个沉甸甸的红包递过去:“恭喜恭喜,祝你和弟妹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负责收礼金的村会计,在接过红包的那一刻,手明显沉了一下。
他捏了捏厚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当着众人的面,他高声唱喏:“张强,贺礼,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声音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嘲讽。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看到了我爹娘在人群中,他们脸上那种既骄傲又心疼的复杂表情。
我也看到了村支书老李,他正和几位乡镇领导说话,听到唱喏声,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和赞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情绪。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众人的恭维声淹没了。
“强子真是出息了,在城里发大财了!”
“就是啊,一出手就这么大方,真是给我们村长脸!”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那点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觉得,这8888块钱,花得值。
酒席上,李伟特意端着酒杯来我这桌敬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强子,够意思!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幻想着,从今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算是彻底“焊”牢了。
以后我爹妈在村里,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以后我要是在城里遇到什么难处,说不定还能指望村支书家帮衬一把。
那场婚礼的盛况,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村里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我张强,也因为那8888块钱的随礼,成了村里的“名人”。
每次回村,都有人半开玩笑地喊我“张大老板”。
虽然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得意。
我天真地以为,我用金钱和面子,构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情壁垒。
02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和李伟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村支书老李,我更是没机会见到。
那8888块钱的人情投资,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妻子偶尔会拿这事来敲打我:“你那八千多块钱的人情,看到回头钱了吗?”
我总是嘴硬:“急什么,人情这东西,是得慢慢品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但很快,一个让我“检验”这份人情投资的机会就来了。
我父亲要过七十大寿了。
中国人讲究“做九不做十”,但我们那边的风俗是“做整寿”。
七十岁,是个大坎,也是个值得大肆庆祝的日子。
我早早就跟公司请了年假,决定风风光光地给老爹办一场寿宴。
这是为人子女的孝心,当然,也夹杂着我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虚荣心。
我想让全村人都看看,我张强不光随礼大方,办自家的事,也同样体面。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
先是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十五桌酒席,光定金就交了五千。
然后又挨家挨户地去送请柬,特别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都是亲自登门。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站,自然是村支书老李家。
去的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手里提着两条好烟和一箱牛奶。
老李家还是老样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老李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看到我来,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强子啊,坐。”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让我心里有点没底。
我把东西放下,恭敬地说:“李叔,下个月初八,是我爸七十大寿,我想在镇上摆几桌,请您和李伟到时候一定赏光。”
老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知道了,老爷子七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的话不多,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就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走出老李家的大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按理说,我去年随了那么重的礼,这次我家有事,他怎么也该热情客套一番。
可他偏不,就那么淡淡的,仿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琢磨。
或许,是我想多了?
老李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回到家,妻子问我:“怎么样,村支书怎么说?”
我故作轻松地说:“还能怎么说,答应了呗,到时候肯定来。”
但我没告诉她,老李那平淡如水的眼神,让我心里那份期待,蒙上了一层阴影。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投入到寿宴的准备中。
越是临近寿宴,我心里的期待就越发强烈。
我甚至和妻子在私底下偷偷猜测过,老李家这次会回多重的礼。
“去年咱们随了八千八,按理说,他家怎么也得回个五六千吧?”我对妻子说。
妻子白了我一眼:“你想什么美事呢?人家是村支书,能回你三千就不错了。”
“不可能,”我反驳道,“他家要是在全村人面前回礼太轻,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幼稚的赌徒,在心里一遍遍地计算着这份人情的回报率。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满心以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一场精准的利益交换。
我付出多少,就理应得到多少回报。
我完全忘了,人情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用算盘能算清的。
我一心一意地导演着这场我自以为是的“面子大戏”,却不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而我,即将成为这场戏里,最狼狈的小丑。
03
寿宴那天,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镇上的酒店门口,我专门请人扎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写着“恭祝张老先生七十大寿”。
我和父亲穿着崭新的唐装,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洋溢着喜悦。
亲戚朋友、乡里乡亲们陆续到来,酒店大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收礼金的桌子前,我特意安排了我的表弟,他嗓门大,记性好。
每收到一份礼金,他都会高声唱喏,引来一片喝彩。
“王家二叔,贺礼六百元!”
“村东头赵大哥,贺礼八百元!”
听着一声声的唱喏,我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父亲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知道,他高兴,是真的高兴。
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我在等。
等那个最重要的人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宾客们基本都到齐了,酒席马上就要开始。
村支书老李,却迟迟没有露面。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他忘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来?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我眼睛一亮,是李伟的车。
车门打开,李伟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但身上穿的却是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不像是来赴宴的。
我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李伟,你可算来了,李叔呢?”
李伟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用普通红色包装纸包着的方盒子,递给我。
“强子,真不好意思啊。我爸今天市里临时有个重要的会,实在走不开,让我过来跟你和叔说一声抱歉。”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这是我爸的一点心意,特意去老字号给叔订的寿糕,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寿糕?
就一盒寿糕?
我下意识地接过那个盒子,入手很轻,飘飘忽忽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周围的亲戚邻居,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就送了盒糕点啊?”
“村支书也太不讲究了吧……”
“人家是大干部,可能不兴送钱那一套。”
“啥不兴啊,我看不就是瞧不上张强家嘛!”
李伟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匆匆说道:“强子,我那边还有点急事,就先进去了。你先忙,替我跟叔问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进大厅坐一下,就直接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我提着那盒轻飘飘的寿糕,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从满怀期待的云端,瞬间跌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渊。
周围那些同情、嘲讽、看热闹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去年那8888块钱的豪气,此刻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成了全村的笑柄。
表弟在旁边小声问我:“强哥,这……这礼怎么记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写,村支书李先生,贺礼,寿糕一盒。”
说完,我把那盒子随手递给他,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整个寿宴,我都食不知味。
我强颜欢笑地穿梭在酒席之间,跟亲戚朋友们敬酒,说着客套话。
但我的脑子里,却像一团乱麻。
委屈、愤怒、羞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甚至开始怀疑,老李是不是在故意羞辱我?
他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张强在他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那8888块钱,在他看来,或许只是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在打肿脸充胖子。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把我拉到一边,轻声问:“强子,咋了?是不是有啥事?”
我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和那双浑浊却充满关切的眼睛,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爸,就是喝得有点多。今天您最大,您可得高兴点。”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寿宴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送走所有宾客后,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家,妻子帮我收拾残局,她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心疼,让我更加难受。
那盒被我视为“耻辱”的寿糕,被随意地扔在了客厅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它就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时刻提醒着我,今天所遭受的一切。
夜深了。
窗外,月光如水,村庄早已沉入静谧的梦乡。
我却毫无睡意,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今天在酒店门口发生的一幕,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
李伟那略带歉意的表情,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还有那盒轻飘飘的寿糕……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小刀,在我的心上慢慢地割。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火。
我不是心疼钱,我不是非要他家回赠多少礼金。
我在乎的,是那份情面,那份尊重!
我把你当长辈,当值得尊敬的人,在你家最重要的日子里,我倾尽所有,只为表达一份心意。
可轮到我家,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打发了?
这算什么?
人情不是这么走的!
一股无名火直冲我的天灵盖,我猛地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碍眼的红盒子上。
就是它!
就是这个东西,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
我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盒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它从窗户里狠狠地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我甚至已经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转念一想,再怎么说,这也是送给我父亲的寿礼。
不管它价值如何,代表的是一份祝福。
直接扔掉,似乎对父亲太不尊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邪火,转身走回沙发。
我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死死地盯着它。
就让我看看,这被村支书看得如此金贵的“老字号寿糕”,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带着一股怨气,粗暴地撕开了那层普通的红色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更加普通的纸盒子,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福禄寿图案。
我撇了撇嘴,心里更加不屑。
可当我撕开那层普通的包装纸,打开盒子盖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