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哪一步是对，哪一步是错。有人起早贪黑攒了一辈子钱，到头来不够医院里躺一个月的；有人糊里糊涂买了几张彩票，愣是中了个大奖。
命运这东西，就像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老百姓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个踏实安稳么，可生活偏偏爱跟人开玩笑，让你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翻个大跟头，或是捡个大便宜。
01
2003年的正月还没过完，建筑工地上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陈向东站在工地二楼的脚手架上，看着底下进进出出拉钢筋水泥的卡车，心里盘算着刚发的两万块年终奖该咋花。他今年45岁，在这个建筑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小工干到项目经理，工资从几十块涨到现在的三千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工友老张端着铁饭盒坐到陈向东对面，神秘兮兮地说：“老陈，你知道不，我表弟去年买股票，三个月就赚了一万多。”
陈向东夹了口咸菜：“股票那玩意儿，不就是赌博么？”
“那可不一样，”老张压低声音，“我表弟说了，现在国家政策好，股市要大发展。你看那些大公司，茅台啊，五粮液啊，都是好股票。”
陈向东没接话，心里却动了念头。两万块钱在家里存着，一年利息才几百块。要是真像老张说的那样，三个月能赚一万，那可比上班强多了。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素芬正在厨房里炒菜。她是城关小学的语文老师，每天下了班还得给儿子陈明轩辅导功课。明轩今年高三，成绩在班里算中等，考个本科有点悬。
“向东，明轩的班主任说了，有个重点中学的老师办补习班，一个学期八千块。咱们那两万块年终奖，正好能给孩子报上。”林素芬一边炒菜一边说。
陈向东坐在饭桌前，点了根烟：“素芬，这钱先别急着花，我想想再说。”
“想啥呀？孩子马上高考了，这可是大事。”林素芬把菜端上桌，看了丈夫一眼。
陈向东没说话。他心里想着老张说的股票，又想着儿子的前途，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是周六，陈向东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市中心的茶楼。他约了初中同学老钱，老钱现在是证券公司的营业部经理。
茶楼里人不多，老钱来的时候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向东就直奔主题：“老钱，股票这东西靠谱不？”
老钱笑了：“咋，你也想炒股了？”
“就是问问。”陈向东有点不好意思。
老钱给他倒了杯茶：“老陈，实话跟你说，现在股市确实不错。特别是一些大盘蓝筹股，基本面扎实。你要是想试试，我建议你看看茅台。”
“茅台？就是那个酒？”
“对，贵州茅台。现在十块钱左右一股，虽然看着不便宜，但这公司好啊。国酒嘛，年年分红，稳当。”老钱喝了口茶，“不过我得提醒你，股市有风险，别把全部家当都扔进去。”
陈向东心里有了底。回家的路上，他反复琢磨着老钱的话。十块钱一股，一万块能买一千股。要是涨到二十块，那就是两万了。
02
2003年3月10号，星期一。
陈向东请了半天假，早早来到了证券营业部。大厅里人山人海，好多人盯着墙上的大屏幕，上面红红绿绿的数字不停地跳动。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儿和汗味儿，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陈向东找了个角落，看着这些陌生的场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在工地上指挥几十号人干活都不紧张，可在这里，却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了。柜台后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大爷，您是开户吗？”
陈向东点点头，掏出身份证。姑娘递过来一堆表格：“您填一下这些，这里签名，这里按手印。”
陈向东拿着笔，手有点发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填着，生怕写错了。旁边有人催促：“快点啊，后面还排着呢。”
姑娘看出了他的紧张，温和地说：“大爷您别急，慢慢来。第一次开户都这样。”
好不容易办完手续，陈向东拿到了一张股东账户卡。姑娘告诉他：“大爷，这卡可得保管好了，丢了很麻烦的。”
3月12号，陈向东正式买入股票。
他坐在营业部的散户大厅里，看着屏幕上贵州茅台的代码——600519。当时的价格是10.12元。他咬咬牙，填了买入单：1000股。
交易员帮他操作完，递过来交割单：“成交了，1000股，10.12元，加上手续费，一共10150元。”
陈向东小心翼翼地把股东账户卡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走出营业部的时候，春天的阳光正好，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刚做了一件大事。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美好的设想。股票翻一倍，两万块。给儿子买台电脑，五千块。给妻子换辆新自行车，八百块。剩下的钱存银行，够一家人好几年的开销了。
他甚至想好了，等赚了钱，要请老钱吃顿好的，好好谢谢人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素芬又提起补习班的事。陈向东支支吾吾地说：“再等等，过两个月再说。”
林素芬皱着眉头：“过两个月都要高考了，还补啥？”
陈向东低头扒饭，没敢看妻子的眼睛。
03
买了股票之后的三个月，陈向东的日子过得挺踏实。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要去营业部看一眼行情。茅台的股价稳稳当当的，有时候涨几毛，有时候跌几毛，基本在十块钱上下晃悠。他也不着急，心想好股票就得拿得住。
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忙。陈向东负责的是城南的一个商住楼项目，二十八层，算是当时城里比较高的楼了。每天几百号工人在工地上忙活，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塔吊在空中摆来摆去。
6月15号那天，出事了。
下午三点多，陈向东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巨响。他冲出去一看，工地西边的在建楼房，七楼的一面墙塌了。钢筋水泥哗啦啦地往下掉，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快救人！”陈向东大喊着往那边跑。
三个工人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挖了半个小时，才把人救出来。万幸的是，三个人虽然受了伤，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救护车把伤员拉走之后，陈向东站在废墟前，腿都是软的。他在建筑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故。
当天晚上，公司领导、安监局、质检站的人都来了。大家连夜开会，调查事故原因。
质检站的工程师检查了倒塌墙体的钢筋，脸色很难看：“这批钢筋有问题，强度不达标。”
陈向东懵了。这批钢筋是上个月刚进的货，供应商是王老板，在本地做建材生意好多年了，一直没出过问题。
“陈经理，”安监局的领导看着他，“作为项目负责人，你在验收环节是怎么把关的？”
陈向东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想起来了，这批钢筋进场的时候，他确实没有仔细检查。王老板说都是老关系了，质量肯定没问题。他也就信了。
更要命的是，年初的时候，王老板给过他五万块钱。名义上是“感谢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就是回扣。在建筑行业，这种事司空见惯，陈向东也没多想，就收下了。
可现在出了事，这五万块钱就成了催命符。
04
调查进行了一个星期。
检察院的人来了，带走了账本，查银行流水。那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陈向东被叫去问话。检察官问他：“陈向东，王老板给你的五万块钱，你承认吗？”
“承认。”陈向东低着头。
“你知道这批钢筋有质量问题吗？”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陈向东抬起头，眼睛通红，“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用啊。”
检察官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7月8号，陈向东被刑事拘留了。
拘留前一晚，他把林素芬叫到卧室，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股东账户卡：“素芬，这是我买的一千股茅台，你千万别卖，等我回来。”
林素芬接过卡片，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买股票了？用的哪来的钱？”
“年终奖里拿的一万块。”陈向东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林素芬哭得更厉害了：“那可是给明轩报补习班的钱啊！你怎么能……”
“素芬，你听我说，”陈向东握住妻子的手，“这股票是好股票，肯定能涨。你就当这钱还在，等我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林素芬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第二天早上，警车来了。陈向东被戴上手铐，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妻子和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看守所里的日子不好过。一个房间关十几个人，睡的是硬板床，吃的是清汤寡水。陈向东每天躺在床上，想着妻子，想着儿子，想着那一千股茅台。
他后悔了。要是没有收那五万块钱，要是认真检查了钢筋质量，要是没有买股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要是。
05
2004年1月，法院判决下来了。
陈向东因受贿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宣判那天，林素芬带着儿子来旁听。陈向东站在被告席上，看见妻子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好几根。儿子陈明轩站在母亲身边，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
陈向东被送到了省第三监狱服刑。
监狱在城外的山沟里，四周都是高墙电网。陈向东被分到了建筑队，每天的工作就是搬砖、和水泥、砌墙。这些活儿他熟悉，干起来不费劲，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林素芬每个月来看他一次。隔着玻璃，两个人拿着电话，常常是相对无言。
“明轩高考怎么样？”陈向东问。
“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学费贷款解决了。”林素芬强挤出一丝笑容。
“家里还好吗？”
“都好，你别担心。”
其实家里并不好。陈向东出事之后，单位停发了工资，还追讨了部分奖金。林素芬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还要供儿子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张股东账户卡，她一直放在卧室的保险柜里。她不懂股票，也不知道怎么卖。更重要的是，这成了丈夫留下的唯一念想。每次看到这张卡，她就想起丈夫临走前的嘱托：“千万别卖，等我回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2006年，陈明轩大学二年级，开始做家教赚生活费。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很多人说股市要完蛋了。林素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要遵守对丈夫的承诺。
2010年，陈明轩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每个月工资五千块，除了自己生活，还能给母亲寄两千。
2012年，林素芬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2800元。她搬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房子小了点，但离菜市场近，生活方便。
2015年，陈明轩结婚了。媳妇是同事，两个人在深圳租房住，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
这些年里，陈向东在监狱表现良好。他参加劳动改造，学习法律知识，还帮其他犯人写家信。监区长说他是改造积极分子，有希望减刑。
新来的狱友会带来外面的消息。有人说现在房价涨疯了，市中心的房子都上万一平米了。有人说现在都用智能手机了，能上网，能视频。还有人说股市又牛了，很多人赚得盆满钵满。
陈向东听着这些，从来不问股市的具体情况。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一千股茅台，也许早就变成废纸了吧。
06
2018年6月20号，陈向东出狱了。
因为表现良好，他被减刑两年。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明轩开着车来接他。陈向东差点认不出儿子来——当年那个青涩的高中生，现在已经是33岁的中年人了，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眼镜，一副IT精英的模样。
“爸。”陈明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明轩。”陈向东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却发现儿子比自己还高了。
车是一辆大众，不算新，但很干净。陈向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恍如隔世。
路变宽了，楼变高了，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建筑。最让他吃惊的是，路上的汽车多得像蚂蚁，红绿灯路口能堵上十几分钟。
“爸，妈在家做了一桌菜，就等你呢。”陈明轩一边开车一边说。
回到家，还是老房子，但周围全变了。原来的平房都拆了，盖起了高楼。小区里停满了车，绿化也做得挺好。
林素芬站在家门口等着。15年过去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看见丈夫，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不停地说着。
饭桌上摆满了菜，都是陈向东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瓶二锅头。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15年前。陈明轩给父亲倒酒，说起这些年的事。他现在是公司的技术主管，媳妇在另一家公司做财务，两个人攒钱准备在深圳买房。
“深圳房价贵吧？”陈向东问。
“郊区都要五六万一平米。”陈明轩苦笑。
陈向东倒吸一口凉气。他记得自己入狱前，市中心的房子才两千多一平米。
吃完饭，林素芬去卧室，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向东，这是你当年留下的东西，我一直给你保管着。”
陈向东打开信封，里面是那张股东账户卡，还有当年的交割单。看着这些泛黄的纸片，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这股票……还在？”陈向东问。
“在，我没动过。”林素芬说，“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卖。”
陈向东握着账户卡，手有些发抖。15年了，不知道这一千股茅台现在怎么样了。是涨了，还是跌了？是还在，还是已经退市了？
那天晚上，陈向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去证券公司看看。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有个了断。
07
第二天一早，陈向东就出门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去找当年的证券营业部。可到了地方一看，原来的营业部早就没了，变成了一家服装店。
他问店里的营业员：“姑娘，这儿原来的证券公司搬哪儿去了？”
营业员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才来两年。”
陈向东又问了几个路人，有个老大爷告诉他：“证券公司啊，搬到金融大厦了，就在市中心，玻璃大楼，可气派了。”
陈向东坐公交车去市中心。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七上八下的。15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都改变。也许他的股票早就没了，也许证券公司都不认这种老账户了。
金融大厦是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向东在一楼大厅看了半天，才找到证券公司的标志——在12楼。
电梯里都是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手机不停地看。陈向东穿着儿子给他买的新衬衫，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12楼的证券营业部跟15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人山人海的散户大厅，没有了墙上的大屏幕，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厅，几台自助终端机，还有舒适的沙发座椅。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客户经理：赵雯雯”。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画着淡妆，穿着职业装，笑容甜美。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赵雯雯站起来问。
陈向东走过去，有点局促地说：“姑娘，我想查一下我的股票账户。”
“好的，请问您的账户号是多少？”
陈向东掏出那张老旧的股东账户卡递过去。
赵雯雯接过卡片，愣了一下。这种纸质的账户卡她只在培训的时候见过，实际工作中从来没遇到过。
“大爷，这种纸质账户卡早就不用了，都改成电子账户了。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电子记录。”
她请陈向东坐下，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请问您的身份证号是？”
陈向东报出身份证号。
赵雯雯输入之后，系统显示需要进行身份验证和信息更新。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开户时间、初始资金等等。陈向东一一回答。
“大爷，系统显示您的账户确实存在，但是因为太久没有操作，需要激活。您稍等，我帮您办理。”
赵雯雯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不时皱一下眉头。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说：“好了，账户激活成功。我看看您的持仓情况。”
她点开持仓查询页面。
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数字，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