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前行：901万残疾人就业背后，马自立揭秘“看不见的障碍”与突围路径 ｜ 链筑无障碍

中国针灸推拿协会常务理事、河南省盲人协会副主席马自立在中国盲人按摩学会保健按摩委员会学术交流会议上进行学术讲座。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张蓓 见习记者 陈炳衡 北京报道

9月22至26日，中国残联主席程凯随全国政协专题调研组赴吉林省调研残疾人职业教育、就业创业等工作，强调残疾人教育要跟上教育现代化步伐，通过有质量的教育提升残疾人发展能力，真正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力量。

“十四五”时期，我国加强残疾人关爱帮扶和权益保障，城乡新增残疾人就业人数累计达231万，已就业的残疾人数量达901万；每年新增城乡残疾人就业稳定在40万人以上，残疾人就业率提升近5个百分点；就业更稳定、收入更高的按比例就业残疾人人数增长超20%，超217万人次城乡残疾人参加职业技能培训。

在当今社会，推动残疾人出行，教育和就业已成为衡量社会文明与进步的重要标尺。然而，这条就业之路依然布满挑战。为深入剖析残疾人求职与稳定就业的问题与破解之道，国庆节前夕，《华夏时报》记者专访了中国针灸推拿协会常务理事、河南省盲人协会副主席马自立。以下这位在扶残助残一线“战斗”了将近30年的“老兵”将介绍看不见的壁垒与充满希望的破局之策。

疫情期间，马自立在线上为广大学员进行业务培训。

《华夏时报》：在您看来，残疾人在求职和稳定就业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马自立：我认为最大的障碍是双重的，且相互关联。首当其冲的，是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问题。许多雇主和同事会下意识地质疑：“残疾人能胜任这份工作吗？”“他们能创造多大的价值？”“雇佣他们会带来额外的麻烦和风险吗？”这种质疑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不了解和刻板印象。其次，是硬件的缺失，即无障碍环境与辅助支持系统的不足。这不仅是物理上的无障碍，比如轮椅坡道，更包括信息与沟通的无障碍。例如，听障人士需要清晰的视觉提示和手语翻译，视障人士需要读屏软件和触觉导引。如果观念上的壁垒能够消除，企业愿意提供合理的便利；如果硬件支持能够到位，技术能弥补功能的缺憾，那么残疾人就业的绝大多数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华夏时报》：除了外部障碍，残疾人自身是否存在一些心理和行为上的挑战？

马自立：是的，这是一个非常关键且不容回避的层面。我们通常看到，先天残疾的朋友，如果早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专业的培训，他们对自我的认知相对稳定，更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优势与边界。而挑战最大的是后天致残者，他们经历的是自我认知的彻底崩塌与世界观的颠覆。

从健全人到被社会标签为“残疾人”，这种转变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失落与自信心的丧失。他们需要专业的、长期的心理辅导来重建自我，接受自己，认同自己，正视自己，同时需要针对性的技能培训来寻找新的人生支点。

但值得注意的是，一旦这群人成功跨越了心理难关，他们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成为最坚韧、最懂得感恩，也最能创造社会价值的群体之一。

《华夏时报》：针对不同类型残疾人的特点，就业培训应该如何进行个性化设计？

马自立：培训的核心哲学是“扬长避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以长补短”。我们必须根据不同的残疾类型，设计完全不同的培训路径。

对于听障人士，他们的视觉注意力往往更为集中，非常适合短视频剪辑、动画制作、平面设计、数据标注等依赖视觉反馈的工作。对于肢残人士，尤其是上肢功能完好的朋友，他们可以胜任编程、客服、在线教育、文书处理等大量依靠脑力和精细化操作的岗位。

对于视障人士，我们需要大力开发他们的触觉和听觉潜能。传统的按摩师、调律师依然是很好的路径，而现在，借助先进的读屏软件和人工智能，他们也能从事音频剪辑、语音客服、心理咨询等职业。

关键在于，培训不是要把他们变成“健全人”，而是要为他们配备合适的“武器”，在他们擅长的战场上取胜。现代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拓宽这个战场的边界。

马自立为来自天津的弟子传授“国民精神推拿术——反射区按摩法”。

《华夏时报》：您能否分享一两个在培训中让您印象深刻的成功案例？

马自立：这样的案例很多，每一个都让我深受触动。比如冯彬，他初中时因视力急剧下降而辍学，一度非常消沉。我们接触后，建议并帮助他进入了盲校学习。他非常努力，最终考上了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如今已是北京按摩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实现了极高的人生价值。他的故事说明了正视残疾、接受系统化教育的重要性。

另一个案例是王杰，一名大学生，因意外突然失明。他曾一度无法接受，甚至产生轻生念头。我们为他提供了心理疏导，并引导他学习按摩技能。从绝望到掌握一技之长，他不仅走出了阴影，现在更经营着自己的理疗店，月收入过万，生活充实而幸福。他的转变完美诠释了“授人以渔”的真谛。

《华夏时报》：您刚才提到了无障碍设施，当前我国的无障碍环境建设存在哪些痛点？

马自立：当前的无障碍设施普遍存在三大痛点：不实用、不人性、不连贯。

不实用：很多设施是“为了有而有”，比如卫生间所谓的“无障碍”隔间，空间狭小得轮椅根本无法转弯；盲道被电线杆、共享单车阻断，形同虚设。

不人性：设计者缺乏切身体验，比如轮椅坡道的角度过陡，门把手采用圆形旋转式而非杠杆式，这些细节对肢残人士极不友好。

不连贯：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一条盲道，可能在某个路口突然消失；一栋大楼有轮椅坡道，但内部的电梯却没有语音报层；会议室有助听环路系统，但工作人员却不知如何开启。这种“断头路”式的无障碍，让残疾人出门依然举步维艰。这些细节的缺失，直接剥夺了残疾人平等参与社会生活和就业的权利。

《华夏时报》：社会观念具体是如何影响残疾人就业的？

马自立：社会观念的偏见体现在就业的全链条中。首先，在招聘环节，简历上的“残疾”二字就可能让很多HR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其次，在岗位安排上，即使被雇用，很多企业也倾向于将残疾人安排在保洁、杂务等边缘化、低技能的岗位上，忽视了他们的真实能力和职业发展诉求，这是一种“天花板”式的歧视。

再者，在职业发展上，残疾人获得晋升、培训深造的机会远少于健全同事。更极端的是，有些企业为了减免残疾人就业保障金，会进行“虚假雇佣”，即只挂名不发薪，或发放极低的薪水，这严重侵害了残疾人的权益。所有这些，都源于一个核心观念：未将残疾人视为具有平等价值和潜能的劳动者。

《华夏时报》：如何才能切实提高企业雇佣残疾人的意愿和积极性？

马自立：现行的优惠政策，如减免残疾人就业保障金、税收优惠、土地使用税减免等，有一定效果，但并未完全打消企业的顾虑。企业主要的担忧在于：一是对残疾人实际工作能力和沟通效率的怀疑；二是害怕在工作中出现意外需要承担责任；三是认为无障碍设施改造和辅助设备投入是一次性且持续的成本。

因此，残联和相关组织需要既做好“管理者”又做好“服务者”。不能只是下发政策文件，更要提供持续的支持。比如，组织企业进行残疾体验活动，让他们亲身感受残疾员工的需求；建立“就业辅导员”制度，在残疾员工入职初期提供跟进支持；搭建平台，让成功雇佣残疾人的企业现身说法，分享他们是如何将“负担”转化为“财富”的。只有当企业真正尝到甜头，看到残疾人员工带来的稳定、忠诚和独特价值时，积极性才会从被动转为主动。

马自立在第十四届世界盲人联盟亚太区按摩研讨会上为各国专家传授震荡疗法。

《华夏时报》：对于已经就业的残疾人，如何支持他们实现长期的职业发展，而不是停滞不前？

马自立：我们必须彻底抛弃“学一阵子，用一辈子”的陈旧观念。在技术飞速迭代的今天，健全人需要终身学习，残疾人同样如此。我们需要为他们建立一个“线上+线下”“理论+实操”相结合的可持续培训体系。线上平台可以方便他们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新知识、新技能；线下则可以组织定期的进阶工作坊和技能比武。

同时，要大力促进残疾人之间的朋辈支持和经验分享，形成互助成长的社群文化。随着AI技术、远程办公的普及，未来可能会出现更多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非常适合残疾人的新职业。保持开放的心态和持续学习的能力，是残疾人在职场中行稳致远的关键。

《华夏时报》：综合来看，您认为当前推动残疾人就业，最迫切需要推动的一项改革是什么？

马自立：如果只能选择一项，那么最迫切、最根本的，依然是推动社会观念的彻底转变。这需要一场全社会的、系统的“认知革命”。在宣传上，媒体应减少对残疾人“苦情”与“悲情”的渲染，转而大量报道他们作为程序员、设计师、艺术家、创业者的成功故事，展现他们的能力与光彩。在策略上，可以专门为企业家开设培训班，邀请像冯斌、王杰这样的成功残疾人现身说法，用最真实的经历打破偏见。在根基上，必须从小学教育开始，通过课程和活动，培养下一代对多样性、包容性的正确理解，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残疾只是人类多样性的一种表现。

当然，在推动观念变革的同时，我们也要设身处地地体验残疾人的需求，持续完善无处不在的无障碍环境。只有当观念的“软环境”与设施的“硬环境”同步提升时，残疾人才能真正打破壁垒，在职业道路上与我们携手前行。

责任编辑：张蓓 主编：张豫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