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有传奇，人类才之所以是人类

10月1日，珍.古道尔逝世，享年91岁。珍.古道尔研究所发布了消息：珍.古道尔因自然原因去世，当时她正在加利福尼亚州进行美国巡回演讲。

直到最后的离开都是传奇。一周前的2025年9月24日，公开报道里，她还在彭博慈善全球论坛2025的舞台上发表演讲。她是在睡梦中安详去世。

图片来自布莱恩·比德/盖蒂图片社

她的内心一定是具有向善且平静的强大力量，才能如此圆满的离开这个她一生关心的充满混乱又孕育希望的世界。

略微记录几点关于她的人生、她的教益，算是爱她的广大人群中的普通一员对她的纪念。

1、她至今是人类的先知

众所周知，珍.古道尔的成就主要源于对黑猩猩的观察。那到底发现了什么呢？她发现黑猩猩有思想有意识，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她发现猩猩和人类一样有社交、有朋友、有敌人、有同情、有残忍。她观察到猩猩收养孤儿，她观察到猩猩争夺权力，她观察到了猩猩之间的战争。

2013年，黑猩猩孤儿旺达在被放归野外前，主动与古道尔拥抱告别

此前，近代科学的迅猛发展，让科学界和哲学界早把人类居于万物之灵，其他物种都被视为一种从属于人类生存需要的客体。然而，珍.古道尔的研究推翻了某些哲学派别对人类的定义。譬如，制造和使用工具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或者动物没有自我意识，只有人类才能意识到自我。

而珍.古道尔告诉我们，猩猩与人类太像了，是连续渐变的进化，不是天差地别的物种。

她依据观察到的科学事实重新回归并升华了人与自然的传统世界观。人类只是物种进化的结果，人类应该把自己视为动物种群中的一员。这是支撑她后来关心环保、关心动物保护、关心人类和平的思想基础。

1964年珍.古道尔与幼黑猩猩弗林特“握手”

世界一直在变，珍.古道尔没变。早在二战结束，她就去了德国，她说妈妈告诉她普通德国人和希特勒、纳粹不一样；她说普通犹太人也不支持对加沙的屠杀。

她的信念、她的一生，今天的意识潮流里，又容易被一些无知之徒归为他们嘲笑的那种白左，只不过鉴于她的崇高威望和一生笃行的真诚，没有人敢抨击她罢了。

2、人类才拥有邪恶

珍.古道尔说，黑猩猩没有邪恶，人类才有。

珍.古道尔观察到了两个不同族群的黑猩猩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持续了了长达四年，直到其中战败族群的成年雄性黑猩猩被全部消灭，幼年黑猩猩被全部杀死，仅剩的一只雌性黑猩猩被胜利者虏获，两个部落之间的战争才得以结束。

人类与动物都有与生俱来的残忍和血腥。

然而，珍.古道尔说，只有人类才拥有邪恶。在十三邀的访谈里，她举了个例子，说明邪恶与动物性的血腥有什么不同。

她回忆起德国的朋友带她去参观集中营。他们都很想了解这是为什么，一列车厢又一列车厢把人们拉向集中营，把无辜的人们推向死亡。那些德国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看到了纳粹头子希姆莱写给去管理集中营的将成为盖世太保的年轻人的信。希姆莱在信中对那些即将成为刽子手的年轻人写道：“我已经预料到，你们中的一些人会同情囚犯，这些想法必须立即消除。”

她继续说：然后，这些年轻人会接受专门的训练，两年的训练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只形影不离的警犬，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它，人与狗之间会建立深厚的友情，这只狗成为了他最好的朋友。

两年的训练结束后，年轻人们带着他的狗去参加最后的考核。最后的考核是枪杀自己的狗。做不到的就淘汰。

珍.古道尔说，邪恶与做坏事的本质区别是，做坏事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是动物本性。而邪恶是冷静的去除人类天然的同情心。

关于同情心，她说：

如果我们能够用爱和同情心克服对人类和动物的残忍，我们就会站在人类道德和精神进化新时代的门槛上——并最终实现我们最独特的品质：人性。

不过，珍.古道尔提到的纳粹用枪杀狗来训练残忍的故事，我没有找到其他佐证资料。实际上希特勒和戈林等纳粹头子，反而都是动物保护主义和环保主义者。

1933年，希特勒一上台就签定了《帝国动物保护法》，通过了禁止活体解剖动物等相关法案。纳粹德国是世界上最早禁止未经麻醉就屠宰动物和禁止活体解剖动物的国家。但纳粹却残酷的虐待和杀害人类（犹太人）。

人类这个物种真是滑稽。

3、人类一定要有希望

珍.古道尔是个动物学家，原本她的领地很狭小，她只需要关心非洲丛林里的大自然和黑猩猩。但在混乱的80年代里，她目睹森林砍伐、非法贸易和猎杀，看到全球气候危机、贫富差距扩大，看到世界各地的武装冲突和难民流离失所，她的使命发生了重大转折。

她开始关心更大的世界，关心人类的命运。她认为只有走出丛林才能更好地保护猩猩、保护人类。所以，她开启了全球奔走呼吁的生活，平均每年有300 多天在世界各地开展演讲、呼吁、推动环保项目。

1991年，她创立根与芽全球项目，她认为希望在于青少年，她在全球青少年心中推动对环境、动物和人类社会进行关心和爱护，增进不同文化背景和民族、不同社会经济水平和国家的人之间的理解。

世界依然很混乱，还有战争，有谋杀，有邪恶和不公正。

珍.古道尔认为希望在年轻人，她鼓励年轻人研究和理解问题，致力于为我们的未来采取富有同情心的行动，让世界更美好。

在她的希望之书里，她说：实际上，希望是一种“生存特质”，没有它，人类就会消亡。

4、珍.古道尔没有读过大学

珍.古道尔在生前的讲述中，提到她一生的愿望是如何开端的。她在10岁时拥有了第一本书，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人猿泰山》，因为这本书的吸引，她当时就立志要去非洲和野生动物一起生活。

后来高中毕业后因为家庭经济条件有限不能入读大学，她从事过秘书秘书、电影制片助理等等工作，但始终怀揣着动物研究的梦想。1957年，她23岁，在终于攒够前往非洲的路费后动身了，并辗转联系上著名人类学家路易斯・利基（其成就包括发现南方古猿、考古证实人类非洲起源说等），经考核后，她成为利基的秘书并参与黑猩猩研究项目。

1957年，珍.古道尔和著名人类学家路易斯.利基

为了研究黑猩猩，她一反科学界传统的观察者逻辑，不是悄然在外的冷眼旁观，而是作为黑猩猩的邻居像野生动物一样生活，通过日复一日的习惯性存在赢得动物们的信任，从而近距离的观察猩猩们的生活。

正是因为她的杰出成就，1962 年，经利基推荐，在没有学士学位的情况下，剑桥允许她直接攻读动物行为学博士学位。1966 年，她完成博士论文《自由生活的黑猩猩的行为》，获得剑桥大学动物行为学博士学位。

剑桥还是很慧眼识珠的。珍.古道尔也只是顺便拿了个学位。她后来在采访中说过，我并不想拿学位，我也不喜欢在大学里工作。她开玩笑说，是利基逼她去拿了个学位。

专注于自己的梦想最要紧。

5、妈妈的教导

珍.古道尔非常感恩和怀念母亲。

妈妈非常注意尊重和保护她的特质。珍・古道尔幼年时就对动物充满好奇，常常做一些有违常理的行为，曾经因为趴在鸡窝观察母鸡下蛋被妈妈以为失踪而报警，曾经把蚯蚓带进被窝照料，还经常不务正业、到处闲逛，在树林里观察蜘蛛、蜗牛等等小动物。妈妈都非常宽容。

1960 年，珍・古道尔26 岁，她申请前往坦桑尼亚（当时是英国殖民地）贡贝国家公园开展野外研究黑猩猩的工作。但英国政府不予批准，因为政府认为一位年轻女性独自在非洲荒野生活和工作极不安全。于是妈妈自告奋勇，提出一如同前往，承诺在那里陪伴女儿最初的3 个月。

母女俩（摄影：肯尼思·洛夫）

因此，1960 年 7 月 14 日，珍・古道尔母女两人一同抵达了贡贝国家公园。珍・古道尔的妈妈也是个传奇女性，喜欢写作，是个小说家。为了支持珍的梦想，她放下伦敦的生活前往贡贝，还在当地开办了一个简易诊所，积极融入当地生活。她为当地村民和孩子提供医疗救治，分发阿司匹林、泻盐等简单药物，处理伤口等，帮助自己的女儿获得当地社区的良好支持。

更传奇的是妈妈教育珍・古道尔如何选择婚姻与事业。

珍.古道尔的第一任丈夫是《国家地理》动物摄影师雨果·范·劳维克，一生也很有成就。雨果还是荷兰贵族，有男爵勋位。他们于1964年结婚。

珍.古道尔和雨果，他们有一个孩子

后来，1970年代初，珍.古道尔面临一场婚育与事业的选择，雨果因为工作原因要前往坦桑尼亚西北部的塞伦盖蒂草原拍摄。塞伦盖蒂离贡贝有1000多公里公路里程，当时的交通条件还是挺远的。因此他希望珍.古道尔放弃在贡贝的研究事业，和他一起同行。珍・古道尔非常犹豫，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于是她写信求教母亲的指导。

而母亲坚定的表示了反对，原话如下：

每个男人都是可以抛弃的，世上没有男人会为此心碎，他们几乎总是将工作和梦想排在第一位，而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

非常干净利落、坚强有力。幸亏了这个母亲，否则，人类差点没有了伟大的传奇珍・古道尔，不过是芸芸众生间多了一个夫唱妇随的小妇人。

对了，补充一句，妈妈是过来人，和珍.古道尔的爸爸1950年离婚。

6、演讲

珍・古道尔演讲从来不看稿子，无论多长时间。这个习惯源自她第一次演讲的教训。

1962 年 4 月，28 岁的珍・古道尔在伦敦动物学会举行的灵长类动物研讨会上，进行自己的第一次科学演讲。据她后来说，当时极度紧张，开场仅五分钟就感觉快要喘不上气。这次经历让她发誓，此后演讲永远不会念稿子，也不会说 “嗯”“呃” 之类的语气词，因为她认为照本宣科既无聊又缺乏感染力，而语气词会影响演讲的流畅度。

后来她一直维持演讲不用讲稿的习惯。十三邀的访谈纪录片里，有她2024 年在北京 798 艺术园区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上的演讲影像。

为让后排观众看清自己，她坚持要站上椅子讲话。人们都很担心她的安全，但最终还是遵从了她的意见。

然后她就脱鞋站上椅子，脱稿即兴发表了40 分钟演讲。

看她的访谈能感觉到她虽然90多岁，但思考广阔而且迅捷、表达非常流畅清晰。这种不要讲稿的演讲不是基于反复的背诵，而是在坚定信念的基础至上，思想的自然流淌。

7、传奇

珍・古道尔很热爱来中国，一生17次到访中国大陆，18次到访中国台湾。这里一定有很多她喜欢的年轻人，一定有她念念不忘的希望。

人类这个物种，从珍・古道尔的研究来看，只是进化到目前阶段的一种比较高级的存在。人类与动物之间并不是天地之大的分别，而是各自处于生命的连续光谱上的不同位置。所以，人类的那些嗜血、暴力、贪婪的动物性的成分一直存在。

但人类与动物不同的是人类还能在意识自我的基础上超越自我，超越人类。不会有动物想着还要保护同类、保护其他动物。但人类能意识到我们要保护同类、保护其他动物，要保护环境，要维护和平。

当生命能够超越自我而着眼于人类的未来，并始终坚守信念、笃行不殆，这样的人物就是传奇。

人类一定要有传奇，人类才之所以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