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我订了后天去河南的火车票。”
顾云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苏州秋日平静的午后。
正在摆弄紫砂壶的儿子顾伟军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去河南?您一个人?都七十六了,去那个又干又土的地方折腾什么?”
顾云生没看他,目光执拗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
“我得回去一趟,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什么事值得您惦记五十多年?”顾伟军的语气急了,“万一人家早把你忘了,儿孙满堂了呢?您上赶着去自取其辱吗?”
“那我也得去。”顾云生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是儿子从未见过的决绝,他一字一顿,像在发誓:“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不等我。”
他把重逢的场景在心里演练了半辈子,以为自己能承受任何答案。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跨越半个世纪的风霜,终于“见”到她时,那个他苦求一生的答案,会沉重到让他双腿发软,当场跪倒在地,像一头被掏空了心脏的野兽般哀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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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州的秋天是湿的,带着桂花的甜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顾云生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听着评弹,喝着碧螺春。
他七十六了,背有点驼,头发白得像雪,但那张脸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儿子顾伟军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阳澄湖大闸蟹。
“爸,今天蟹好,晚上让阿姨多蒸几个。”
顾伟军把蟹倒进水池里,一边卷着袖子一边说。
顾云生没作声,眼睛看着池子里张牙舞爪的螃蟹,眼神却飘得很远。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伟军,我订了后天去河南的火车票。”
顾伟军洗螃蟹的手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关掉水,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去河南?您去那做什么?旅游?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又干又土。”
“我回去看看。”顾云生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爸,那是您当年下乡的地方,又不是老家。都五十多年了,您还看什么?再说您这身体,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
“我身体好得很。”顾云生把茶杯放下,发出“嗑”的一声轻响,“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有个……有个故人。”
顾伟军叹了口气,坐到父亲对面。
“故人?什么故人五十多年不联系,现在非要去看?男的女的?您当年在乡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他是个生意人,习惯了直接。
顾云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去完成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非得现在去?您看您,儿孙满堂,吃穿不愁,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折腾。”
“就是因为太安稳了,”顾云生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安稳得让我觉得这辈子像偷来的一样。有些账,总要去结的。”
父子俩的对话僵住了。顾伟军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心里有个角落,谁也进不去,那里藏着一个叫“河南”的地方。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只是沉默,母亲则会偷偷抹眼泪,然后告诫他别再问。
晚上,顾云生没吃螃蟹。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一个上锁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一本发黄的、书页卷边的《让-克利斯朵夫》。
书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晕开,但字迹依然清秀有力:
“云生,黄河渡口的风,会带着我的话吹到你耳朵里。”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摩挲着那行字,就像在抚摸一张年轻的脸。
五十多年了,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她总是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红梅……”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方红梅。当年在那个叫方家屯的村子里,最扎眼的一枝梅花。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里。
他这个从苏州来的“书生”,细皮嫩肉,干不惯粗活,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血泡。
于是,他躲在田埂上喘气,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有盼头。
然后,她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子甩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走路带风。
“书生,偷懒呢?”她一点也不客气,声音像刚出锅的烙饼,又脆又热。
他窘得满脸通红。她却“噗嗤”一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给你。看你那样子,像三天没吃饭了。”
他愣愣地接过馒头。
那是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得到的唯一一点甜头。
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就开始追着她的身影跑。
她干活麻利,说话爽快,笑起来能把天上的云都震散。她是那片贫瘠黄土地上,最鲜活的生命力。
他决定教她认字。就在那个昏暗的知青点,一盏煤油灯,一本他带来的书,成了他们的小世界。
他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方、红、梅”,他告诉她,红梅是开在雪地里的花,最坚韧。
她听着,眼睛里闪着光。“云生,你就像这书里的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那你愿意跟我去那个世界看看吗?”他借着酒劲,大胆地问。
她的脸红了,在煤油灯下像熟透的苹果。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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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那天起,村里人都看出来了,方家那朵最烈的红梅,被苏州来的那个文弱书生给摘下了。
他们最好的时光,是在黄河渡口。他们会趁着傍晚,跑到河边。看着浑黄的河水滚滚东去,他给她讲苏州的小桥流水,讲园林里的亭台楼阁。
她听得入神,靠在他的肩上。
“云生,那河水能流到你家门口吗?”
“不能,但风可以,”他搂住她,“你在这里说的话,风会吹到苏州。我在苏州想你,风也会告诉你。”
返城的消息下来时,他欣喜若狂,又万分焦虑。他不能把她一个农村户口带走。
于是,他只能先走,再想办法。
临走前夜,他们又去了黄河渡口。
“红梅,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我对着黄河发誓。”
“我信你,不用发誓。”她把那本《让-克利斯朵夫》塞进他怀里,“你把它带走,就像带着我。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他走了。然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失去了消息。
他写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
他发疯一样地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嫁人了。嫁给了村里的一个男人。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脏。他病了一场,然后,在家人的安排下,娶妻生子。他把那段记忆,连同那个名字,一起锁进了箱底。
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片黄土地,那个渡口,那张脸,却在他七十六岁这年,排山倒海地涌了回来。他要去问个清楚,当面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02
火车是绿皮的,慢悠悠地晃着,像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烟草的味道。顾云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变化。
苏州的绿,渐渐淡去,田野的颜色开始变得枯黄。天也变得更高,更蓝,云也更稀薄。
他旁边坐着一个要去郑州探亲的大妈,很健谈。
“大兄弟,看你这模样,是南方来的吧?去河南干啥?”
“回……回家。”顾云生犹豫了一下,说出这个词。
“回家好,回家好。恁大年纪了,落叶要归根嘛。”大妈热情地把一个苹果塞给他。
顾云生握着那个冰凉的苹果,心里五味杂陈。
落叶归根?他的根在苏州。那河南算什么?是他的一根刺,扎在肉里五十多年,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两天一夜后,火车终于在一个叫“兰口”的小县城停下。
这是离方家屯最近的火车站。
一下车,一股干热的风夹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按照记忆,去坐通往镇上的长途汽车。
车站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几辆落满灰尘的客车歪歪扭扭地停着。
他上了一辆车,车里挤满了人,夹杂着各种他已经有些陌生的方言。
“师傅,去方家屯吗?”他问司机。
司机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去。方家屯早跟别的村合并了,现在叫‘前进新村’,路也改道了,车不到那儿。你在三里铺下车,自己再找个三轮车过去吧。”
顾云生心里一沉。连村名都改了。五十多年,果然是沧海桑田。
在三里铺下了车,他茫然地站在路口。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两边是崭新的二层小楼。记忆里的土路、土坯房,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找了一辆三轮车,说了“前进新村”,车夫一脚油门,车子突突地往前跑。
“大爷,您是回来探亲的?”车夫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嗯,是啊。找个故人。”
“那您可得有心理准备,这几十年变化大得很,好多老人都搬走了,或者……不在了。”
顾云生的心又是一紧。“方家屯……以前的方家屯,你熟悉吗?”
“不熟,我爸那辈儿的才知道。听说以前穷得很,就是个土窝窝。”
到了前进新村,顾云生付了钱,独自站在村口。
他凭着记忆里的一棵老槐树,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方向。
往里走,脚下的路硬邦邦的,不再是当年那种踩上去软绵绵的土路。两边的房子都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晃眼。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找不到当年的知青点,也找不到方红梅家的那座小院。
一切都被新的建筑覆盖了,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抹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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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里转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一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开口:
“你……你是不是那个……顾……顾知青?”
顾云生猛地回头,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大爷,您认识我?”
“有点印象。你当年白净,跟村里的小伙不一样。”老头吐掉嘴里的烟蒂,“你回来干啥?”
“我找人。我找方红梅。您知道她在哪吗?”顾云生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低下头,用鞋底碾着地上的烟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糊地说:“红梅啊……她家早搬走了。”
“搬去哪了?”顾云生追问。
“不晓得。好多年没见过了。”
老头说完,就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顾云生站在原地,心里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搬走了?不晓得?他千里迢迢地赶来,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不甘心。他抓住每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村民问,但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有的人说她嫁到外县去了,有的人说早就没了联系。
言辞闪烁,眼神躲避,仿佛“方红梅”这三个字是个禁忌。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在村西头的一家小卖部里,遇到了一个还记得他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当年村里的妇女主任。她把顾云生让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是为红梅来的吧?”老太太开门见山。
“是。婶子,您一定知道她在哪,对不对?求您告诉我。”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悯。
“孩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不,我一定要知道。”顾云生的执拗劲上来了,“她当年……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不等我?”
“信?”老太太愣了一下,“她没收到过你的信。她只收到一封……一封你写的‘分手信’。”
顾云生如遭雷击。“分手信?我没写过!我写了几十封信,问她好不好,让她等我!”
“那就都对上了。”老太太摇摇头,“当年她收到那封信,整个人都垮了。信上说,你在城里找了干部家的女儿,让她别再纠缠你。字迹……跟你的很像。”
“是假的!是有人冒充我!”顾云生激动地站了起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呢?”老太太看着他,慢慢说,“后来……她就嫁人了。再后来,听说她男人死了,她就带着孩子搬走了。具体去了哪,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她有个远房表妹,嫁到了邻县的马头镇,或许……或许她知道点什么。”
老太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地址。
顾云生握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假的信?被人冒充?一个隐藏了五十多年的阴谋,在他面前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一个答案,更是为了揭开一个巨大的谎言。他必须找到她,亲口告诉她,他没有背叛她。
03
去马头镇的路,比来时更颠簸。顾云生坐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车窗外的黄土被车轮卷起,糊住了整个世界。他的心里也像这漫天黄沙一样,乱糟糟的。
一个谎言,就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他想起了当年村里那个一直纠缠方红梅的二流子,是村长家的亲戚。
会不会是他?那个年代,一封信被中途截下,再伪造一封,太容易了。
他越想越心痛,越想越悔恨。当年的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嫁人的传言?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亲自回来看看?他被自己的懦弱和所谓的“自尊”困住了。
他以为是她背叛了他,于是他也用后半生的沉默,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车子一路摇晃,那些尘封的记忆也跟着颠簸出来。
他又想起了那间煤油灯下的土屋。
当时,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温暖。
“云生,字有啥好学的?又不能当饭吃。”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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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能让你看到山外面的山,天外面的天。”他把书递给她,“你看,这个叫克利斯朵夫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打架。他不想认命。”
“你也跟他一样。”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属于这片地。你迟早要飞走的。”
“我带你一起飞。”他脱口而出。
她笑了,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的苦难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片刻的温存。
还有一次,他们去田里送粪,回来时天降暴雨。两人被困在半路一个废弃的草棚里。
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有草棚里是安宁的。
他们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一道闪电划过,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没有挣扎。两人就这样在雷声和雨声中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他们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些回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以为的“背叛”,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她也是受害者。她收到那封假信时,该有多绝望?
中巴车在马头镇停下。
这是一个比兰口县城更破败的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
顾云生按照老太太给的地址,开始寻找那个“远房表妹”。
他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王桂香。”顾云生说。
“我就是。你找我啥事?”
“我……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顾云生有些紧张,“我打听方红梅。我是她……以前的朋友。”
王桂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上下打量着顾云生,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你找她干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吧。”
她没有带他进屋,而是领着他穿过小镇,往镇子外走。
顾云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她不在这镇上住吗?”
“不住。”王桂香的回答很简短。
在顾云生气喘吁吁快走不动时,眼前出现的一幕令他瞬间崩溃跪倒在地,痛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