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 | 浙江景宁田野调查纪要——走近民间文化传承，探寻当代非遗活力

走近民间文化传承

探寻当代非遗活力

浙江景宁田野调查纪要（四）

田野调查是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手段。在朝向建设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话语体系过程中，社会学的田野调查更应当走近广大人民群众，坚持问题导向，从实求知，走出扎根乡土，扎根现实的社会学发展之路。2023年以来，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先后在河南兰考、浙江景宁建立了社会实践教学基地，组织学生实地展开社会调查实践，指导学生进行调研报告撰写和学术成果产出，取得了良好成效。为持续跟进社会发展，培养学生开展社会调查的专业能力，2025年7月7日至7月12日，北师大社会学院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为调查主题之一，再次启动浙江省丽水市景宁畲族自治县暑期田野课堂。此次活动得到了景宁县委组织部、文化和广电体育旅游局等有关部门，英川、鸬鹚等多个乡镇，以及马仙非遗研究会的大力支持。

7月11日，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调研组在萧放教授、鞠熙教授、贺少雅老师的带领下赴英川镇黄垟口村、鸬鹚乡鸬鹚村和马仙祖殿等地开展实地调研，深入了解当地的马仙文化。据民间传说，马仙原型是隋末唐初时景宁鸬鹚的一位孝顺贤媳。后因人成神，不仅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还具有降雨抗旱、消灾除病的神格功能，为广大信众虔诚敬奉，逐渐形成以“忠孝”精神为核心的马仙文化。2017年，景宁马仙信俗被列入浙江省级非遗名录。景宁以马仙信俗为核心纽带，延续民间信俗，重建马仙祖殿，成立马仙调解室，丰富文旅地标，形成了非遗赋能乡村发展的生动格局。

7月12日，调研组一行赴松阳县进行了非遗研培班回访，重点了解当地乡村非遗焕新、传承实践和学员研培后的成长经验。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与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在非遗保护领域有着深厚的合作渊源。2017年9月，萧放教授带领北师大民俗学团队承办国家级“中青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传统节日仪式研讨班”，开创性地采取了“学术+田野”双轨结合的培训模式，田野地点便选在松阳。北师大民俗学团队此后持续支持松阳非遗保护，协助成立非遗保护协会，推动当地非遗建设不断深入。

#1黄垟口村

体验迎神节，见证文化传承

黄垟口村位于景宁县城西南方向的英川镇，距离县城约52公里，毗邻鸬鹚乡。黄垟口村的马氏天仙迎神殿，最早建于清朝晚期。1994年，由张章树个人出资修缮后，迎神节重启。2022年，该殿在大部分村民的自行捐资下，进行原址重建。该殿每年固定时间举行迎神节，展现了村民对马仙信俗的信仰和延续，也成为联结乡邻、共同祈福的重要时刻。

调研组到达黄垟口村当天，正值当地迎神节的第三天。调研组在这里不仅感受了热闹的节日氛围，还观摩了“请神仪式”的部分流程。在分组访谈中了解到，英川镇各村普遍有多座马仙殿，各自的迎神节在时间和仪式流程上略有差异。黄垟口村的马氏天仙迎神殿，每年迎神的时间为农历小暑后第一个巳日，活动共四天，通常从早上6点持续到晚上11点。就该殿而言，通常会布置长桌宴，宴桌上的菜品由村民集体采买。其中，供奉在殿内的猪头，是专门找村民饲养两年的祭祀专用猪。该殿的迎神仪式，由“请仙”“醮仪”“巡境”“保安”“送仙”五个部分组成。迎神节期间，该殿每天都会有一位道士做四场法事，上午、下午各两场。同时，还会邀请乐团前来演奏，多演奏曲目“一枝花”和“双开门”，皆是当地农村广泛流传的奏乐曲。在迎神节结束后，道士还会用如菜篮大小的纸船象征性“抓捕害虫”，随后将纸船放入河中漂走，寓意驱邪消灾。

马仙信俗作为黄垟口村重要的民俗文化，在迎神祈福的过程中得到了生动传承。据黄垟口村前任村长及村民所述，每年马仙迎神活动期间，村中大多数在外游子都会携亲伴友返乡归家。一方面，祈求自身的美好愿望得以实现，另一方面则是与亲人借此团聚，共享阖家欢乐。迎神节的举办，使马仙文化在一代代村民中延续和发展，也让黄垟口村在传承中不断凝聚力量，焕发出乡村社会的生机与活力。

#02鸬鹚乡

深入马仙故里的多元协同非遗保护实践

鸬鹚乡，马仙信俗的发源地，位于景宁县西部。该乡距离县城45公里，30分钟可通达云和县、庆元县、龙泉市地界，下辖8个行政村、61个自然村。此地人文资源丰富，作为浙江省民间文艺术之乡，素有“高山好合湖，低山好鸬鹚”的美誉。近年来，鸬鹚乡坚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提升本土马仙文化内涵，赋予民间信仰活动时代发展新元素，不断推进马仙文化活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文旅工作的融合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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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寻根，厘清历史脉络

鸬鹚因保存有马仙故居旧址等，被誉为马仙故里。清同治《景宁县志》记载：“马孝仙屋，在三都卢山（亦称横山）村岭后，建于明万历年间（1573—1620），原为茅庐，后建为祠。”马孝仙屋，又名马孝祠，经历朝历代的功德善士改建扩建，以及2023年的重建落成，形成今天远近闻名的鸬鹚马仙祖殿，成为全国马仙信众的朝拜圣地。近年来，作为非遗活态展示空间的马仙故里馆也已落成，获得浙江省乡村博物馆和浙江省一级旅游驿站等称号。馆内通过陈列实物、文献资料和口述历史，系统梳理和展示了马仙文化的起源、发展与流变，如马仙因孝升仙的故事、迎神节的仪式细节以及景宁县各地马仙庙的信息等，让参观者能够切身感受到马仙文化的悠久与厚重。深入挖掘并展现马仙文化的历史脉络，为这片土地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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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传承，促进价值转化

在文旅市场持续升温的背景下，激活马仙文化不仅关乎文化溯源，更与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密切相关。鸬鹚乡依循农历七月初七马仙上天日的民间传说，已连续举办12届“七月七马仙文化活动”，在马仙祖殿开展祭祀、迎神、庙会等仪式和活动。2024年，该活动带动当地文旅收入约300万元。近年来，鸬鹚乡相继开发了忠孝宴、马仙赶集日、马仙文创等与马仙文化密切相关的文旅体验项目。为契合当下民众的文化体验需求，还推出了歌曲《马仙娘娘》、舞蹈《国风》、电影《平安的女儿》等文化创新项目，拓展了马仙文化的表现形式，也使其更加多元、年轻。此外，马仙文化产业园也正在加速建设，未来有望成为景宁非遗产业转化的枢纽。据当地干部介绍，马仙文化还与农副产品黄桃相结合，通过黄桃树认领活动，将“仙桃”作为品牌吸引游客投资和消费，助力乡村振兴。多元化创新实践，使马仙文化不断焕发新活力，也为当地文旅融合和乡村发展注入了持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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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拓展，赋能基层治理

马仙文化中的“忠孝”“和睦邻里”等理念，是乡村社会维系公序良俗的重要文化资源。鸬鹚乡将这些理念融入基层治理，开展了多项具体实践，如忠孝文明超市的积分制、马仙调解室的四步工作法等，依托马仙文化的道德约束力，以优秀文化引导，以传统美德促调，形成多元主体参与、形式灵活多样的矛盾化解机制。马仙调解室凝聚了和谐平安、尊重包容、用情用善等马仙文化精神，与当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为创新基层社会治理提供了宝贵经验。

在鸬鹚乡人民政府与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共同举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乡村振兴”座谈会上，鸬鹚乡镇干部提出，马仙文化的传承不仅可以从学术研究成果、文物中进行创造性挖掘，还可以凭借多种文化艺术表现形式助力其创新发展，如漫画、小说等方式。北师大萧放教授表示，马仙文化从民间组织活动发展到官方认可，其价值内涵丰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未来应首先把文化“搞扎实，打出去”，增强其吸引力，再进行马仙诞辰相关仪式的优化设计，打造公共文化活动，让马仙文化更好地服务于社会与大众。调研组还了解到，系统化推进马仙文化的“文化+产业融合”“文化+自然生态”“文化+社会治理”，将是鸬鹚乡未来的工作方向。

#03松阳县

续研培渊源，探非遗传承

松阳县，地处浙江省西南部山区，与景宁畲族自治县同属浙江省丽水市。2017年9月，通过“中青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传统节日仪式研讨班”，松阳县与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民俗学团队建立起紧密的联系。自此，萧放教授及团队长期关注支持松阳县的非遗保护。此次调研组在松阳县进行学习与研培班回访，也是本次暑期实践的重要内容。

三都乡松庄村，被誉为“江南秘境”。调研组一行首先参观了系列乡村非遗焕新展览，其中“非遗传承人影像展”以镜头定格非遗传承人的匠心瞬间，从技艺传授细节到日常创作场景，让调研组直观感受非遗传承背后鲜活的人文力量；“棕叶民艺作品共创展”则既有传统编织实用器物，也有融入现代审美的艺术摆件，展现传统民艺在当代乡村生活的新表达。随后，调研组走进国内首座以编织为主题的当代乡村美术馆——“织”美术馆（Z Museum），馆内核心展览《未织之境》的展品涵盖古老技法艺术品、现代材料装置作品及乡村生活的主题创作，为乡村非遗注入了当代艺术活力，助力探索乡村非遗可持续发展。

随后，调研组在萧放教授的带领下开展了研培班回访。回访期间，调研组与往期研培班学员进行了深入交流，学员包括非遗传承人、民间手艺人和非遗工坊负责人等不同群体。大家结合自身近年来的实践经历，详细分享了将研培所学应用于非遗活动组织、文创产品开发等方面的成果。调研组系统梳理了松阳非遗在技艺传承、产业转化、社群参与等方面的最新进展，同时也关注到传统技艺与现代生活适配度不足、年轻传承人吸引力有限等现实挑战，并与学员们共同探讨了应对策略。座谈中，学员们提到“师承北师大，永做非遗人”，不仅表达了对北师大团队的深厚情谊，也反映出研培班在搭建学术与实践桥梁、培育本土非遗骨干力量上的显著成效。

#04访谈回顾

扎根实地，从实求知

7月11日，调研组重点围绕马仙信俗的渊源、传说及当代发展进行了分组访谈。各小组分别对马仙非遗研究会成员、马仙祖殿工作人员和鸬鹚村民宿老板等进行了深入交流，收获颇丰。

在信仰实践层面，马仙信仰早已融入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例如，鸬鹚村村民会在香菇棚内供奉马仙塑像。迎神会作为核心仪式，举办资金多由主殿或政府支持，村民自愿捐赠香火钱，仪式流程固定（凌晨5-6点开始，11:30迎神像巡游，至晚23:30结束后设忠孝宴），细节讲究如有专门负责组织协调的迎神头，抬神像需父母双全的男性，且忠孝宴菜品与“鱼口求咽”“浮伞仙渡”等传说相关。活动通知由村书记逐层传达，村民踊跃报名，并且吸引了浙江温州、福建柘荣等地信众参与，以村民联合会为单位参与其中。

在文化影响方面，马仙娘娘为当地畲汉群众共同信奉的神灵。七月七因是马仙升天日，加之马仙非遗文化节的举办，鸬鹚村民宿收入曾高达38万元，当天居民还会在家中打扮，挂上红灯笼，去各家做客；春节时，居民则会在大年三十到马仙祖殿“抢头香”。可见，马仙信仰作为地方文化的核心，在联结社群、塑造地方认同及影响经济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访谈总结会上，鞠熙老师强调，田野调查除了访谈，还需注重参与式观察，要沉浸田野，与受访对象平等交流。贺少雅老师提醒同学们，要辩证看待田野中所见所闻，提升田野调查的敏感度与思辨力。

#05调研启示

文化传承需要多元协同

自2017年非遗研培班举办以来，北师大社会学院与景宁县围绕“马仙信俗的传承与保护”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合作过程中，多元主体的协同发力成为马仙文化保护传承的关键。政府以政策引导和安全保障提供外部支持，既护持传统仪式有序开展，也推动马仙文化与现代社会的经济发展衔接。民间力量是传承的主力，马仙非遗研究会激活了社群文化自觉，整合了文化资源，民众则通过日常供奉和仪式参与，构成文化传承的坚实基础。北师大社会学院通过田野调研聚焦文化细节，提炼深层价值并建言献策，为传统与现代对话提供理论支撑。多元协同的合作机制，不仅让马仙文化实现守正创新，也为非遗保护和乡村振兴探索出可持续发展路径。

本次调研组在松阳县的实践与研培班回访，进一步丰富了非遗保护与乡村振兴的调研视野。松阳县在非遗展览创新、主题美术馆建设等方面的实践，展现了乡村非遗在当代的另一种可能，也印证了多元协同在非遗保护中的重要作用。政府搭建平台，学术团队提供长期支持，民间创作者和手艺人积极参与，共同推动非遗融入当代生活，实现可持续发展。

通过本次田野调查，调研组不仅深入了解了景宁地区的历史变迁和民俗风情，更认识到非遗在维护地方历史记忆、塑造区域文化认同、促进基层社会治理以及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等方面的独特作用。探索民间文化的传承、激发非遗活力，不仅是弘扬民族精神的需要，也是培育共同价值观、增强社会凝聚力的重要举措。

公众号总指导：萧放

内容顾问：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贺少雅

公众号主编：叶玮琪

【田野调查】栏目责编：王培育

供稿人：文钧敏 杨昕恬

图文编辑：文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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