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巴学者：美押注印度大错特错，应该对巴重视、对华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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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埃德·优素福（Moeed Wasim Yusuf）

编译|曹寅聪

编译审核| 胡可怡 诺笛

本期编辑|姜心宇

本期审核 |江怡

编者按

本文聚焦美国南亚政策的“印度中心主义”战略误判与转向可能。美长期将印视为“制衡中国的民主力量”，却忽视印战略自主诉求、实力赤字使其不具备与美战略对齐的意愿与能力。同时，巴虽被冷落多年，却在反恐、区域稳定等方面仍具战略价值。文章建议美重估巴地缘价值，避免南亚沦为大国博弈“代理战场”。同时，强调巴不愿在中美间“选边站队”，而是寻求成为互联互通、反恐、能源开发等领域的合作桥梁。若美国能接纳中巴关系现实并推动印巴对话，或可在南亚实现中美务实共存。本文与另一篇巴“亲美派”学者、巴前驻美大使哈卡尼（Husain Haqqani）的文章形成有趣对照（参见 ） 。两文均主张美应加大对巴投入，避免过度向印倾斜，但在战略取向上存在微妙差异——哈卡尼从“美国本位”出发，主张美应主动采取行动助力巴避免对华“过度依赖”，并认为巴可成为美在南亚对冲中国影响力的关键“缓冲力量”；而本文作者优素福则更侧重巴成为“沟通平台”的可能性，倡导中美可经巴居中调节，在南亚实现域内务实共存甚至合作。两文共同反映出巴精英复杂心态：在利益上与华捆绑，战略上寻求对冲，并且仍渴望深化美巴关系。然而，这类主张往往淡化巴内部结构性困境，恐怖主义、政治动荡、投资环境恶劣等因素严重制约巴在大国博弈中发挥关键作用。尤其在特朗普政府推行战略收缩、对外援助大幅削减的背景下，指望美国大规模对巴投入并不现实。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以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的海报。图源：路透社

美国的南亚政策迷失了方向。大约从本世纪初起，美国领导人一直将印度视为“制衡中国的民主力量”，并试图让印度在更广泛的竞争中对抗中国。与此同时，美国官员对巴基斯坦这一冷战时的盟友日益失望，认为巴在打击地区恐怖主义方面并不可靠。他们同样不满巴日益亲近中国——中国现已成为巴基础设施投资和军事装备的重要来源。

美国曾经押注印度，但这笔赌注并未兑现。20年过去，印度不愿且无力完全顺应美国在该地区及更广范围内的战略意图。2025年，两国关系开始出现裂痕。印度不切实际地追求国际体系多极化，反对单一超级大国霸权或两大强国竞争的世界格局。这一行为激怒了美国。如今，印度更招致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怒火。特朗普以“印度持续购买俄罗斯石油”为由，于8月将印度进口商品关税提高至50%，创下其对任何国家征收的最高税率纪录。更糟的是，印度释放加强与华关系的信号，以回应特朗普。印度总理莫迪也访问了中国，并与中国领导人和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了公开且友好的会晤。

与此同时，美国与印度邻国兼对手巴基斯坦的关系却意外回暖。自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特朗普对巴军方态度转暖。3月，他赞扬巴逮捕了涉嫌参与2021年喀布尔爆炸案的伊斯兰国成员——该事件造成13名美军士兵丧生。5月，他宣称成功调停了印巴之间持续四天、险些升级为严重冲突的军事对峙。“我们阻止了一场核冲突，”特朗普宣称，“我认为那本可能演变成一场可怕的核战争。” 此后，他屡屡宣称自己阻止了灾难发生；巴官员甚至提名他角逐诺贝尔和平奖。印度拒绝外界调解印巴争端，否认存在任何此类干预。据《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6月曾要求莫迪效仿巴提名他角逐诺贝尔奖。莫迪拒绝后，两人再未交谈。

今夏，特朗普积极拉拢巴基斯坦。6月他在白宫接待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7月又与巴达成协议：以维持19%的较低关税税率为条件，允许美国企业勘探巴基斯坦未开发油田。巴美官员还就加密货币合资项目及关键矿产开采展开磋商。

更广泛而言，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巴关系的解冻，对美国的南亚政策具有积极意义。美国对印度短视的关注与支持，最终只会促使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其他邻国更亲近中国。美国亟需重新平衡其在该地区投入的精力。在维持美印伙伴关系的同时，美国可深化与巴基斯坦的联系，并探索在南亚与中国开展建设性合作的可能性，尤其是在区域互联互通方面。这将为美国提供在该地区与中国务实共存的途径，避免南亚沦为大国博弈的“代理战场”。当前，美国政策倾向印度的做法将加剧南亚裂痕。这不仅会增加印巴冲突风险，更将阻碍美巴合作实现共同战略目标——打击源自该地区的跨国恐怖主义。

一、错误的选择

美国对印度的战略押注有多重目标，但最重要的是帮助印度获得对抗中国的地位。自克林顿执政以来，历届美国政府都通过与北京进行更广泛地缘政治博弈的棱镜看待印度。美国通过重大经济、国防和技术协议拉拢印度，同时坚持认为，促进印度在更广阔的印度洋地区成为美国官员所称的“净安全提供者”，符合美国国家安全利益。为巩固印度地位，美国2008年与印度达成史无前例的民用核能协议（尽管印度从未签署《核不扩散条约》），此后更是豁免了印度因投资伊朗恰巴哈尔港、购买伊朗石油及采购俄罗斯S-400地空导弹系统而面临的制裁。美国还积极支持印度争取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

这种策略的核心，在于美国坚信印度将致力于配合美国的地区利益，尤其是在遏制中国方面。基于此信念，美国逐步将印美关系与该地区其他重要国家（包括巴基斯坦）的联系区分开来。随着美印互动平台的增多，美国高官与南亚其他国家同行的会晤频率逐渐降低。美国还回应了印度对美军援巴的关切。2016年，美国国会取消了巴基斯坦采购八架F-16战机的补贴，使交易实质上停滞——尽管美国最初同意出售这些战机，是因为它们能协助巴基斯坦支持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行动。

尽管付出诸多努力，美国决策者仍应警惕当前局势。学者兼前美国官员阿什利·泰利斯（Ashley Tellis）在近期《外交事务》文章中精辟指出，印度对全球多极化的执着追求，正推动其外交政策选择与美国偏好背道而驰。例如，印度对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采取近乎中立的立场，并参与了部分非西方国家摆脱美元贸易的努力。这些分歧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印度长期坚持其所谓的外交政策战略自主权。这种立场不太可能改变，从印度抵制特朗普政府近期通过施压迫使印度改变对俄关系的企图这一行为尤能看出。然而，与美国日益加深的裂痕不利于印度实现长期遏制中国的愿望。尽管印度近几十年来实现了惊人的经济崛起，但其实力仍远逊于中国，且未来仍将如此，印无法真正单枪匹马地对抗北方邻国。

二、美国误判了南亚的发展

但南亚地区并非只有印度能助力美国推进利益。诚然，巴基斯坦与美国近几十年来关系错综复杂：巴基斯坦时而成为最亲密的盟友，时而又面临美国惩罚性制裁。这种伙伴关系的矛盾性在9·11袭击事件后尤为凸显。在美军阿富汗军事行动中，巴基斯坦充当前线盟友，而美国却指控其支持塔利班武装对抗喀布尔政府。巴方则认为，美国扶持不受欢迎的阿富汗政府的政策既不切实际也难有成效。巴方更担忧，支持美国此举最终将催生一个亲印反巴的喀布尔政府。美国似乎仅在关乎阿富汗局势时才重视巴基斯坦，却同时协助印度扩大地区影响力。美巴在阿富汗的合作催生了巨大的相互猜忌，使巴基斯坦在美极不受待见——尤其在2011年发现基地组织头目奥萨马·本·拉登藏匿于巴基斯坦阿伯塔巴德市后，美军突袭行动导致其死亡，更令巴方处境雪上加霜。这场艰难的伙伴关系最终随着2021年美军撤离阿富汗而终结。喀布尔陷落后，尽管巴基斯坦全力协助撤离驻阿美军及西方军事人员与平民，美国总统乔·拜登仍立即推行对巴战略脱钩，将两国关系降级至国务院和白宫的中层接触，并冷落了时任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

但在美国四年相对冷淡之后，美巴关系开始发生反向变化。特朗普因在5月结束印巴冲突中发挥的作用而士气高涨，主持了一系列接触活动，其中最重要的是6月与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举行的史无前例的午餐会晤。与此同时，特朗普对印度采取了更强硬的立场，对这个美国长期以来更为优待的伙伴施加压力。

三、错误的假设

这种转变表明，在特朗普执政下，美国决策者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该地区。在过去20年里，美国官员一直对印巴关系的失调、中巴关系的亲近以及巴方反恐承诺的反复无常感到困扰。美方官员认为这些立场有损美国自身利益。然而，美国误判了南亚局势发展：其一，美方官员预判印度将持续崛起为足以与中国抗衡的大国，无论其与巴基斯坦关系如何；其二，他们认为巴基斯坦终将与中方紧密结盟，因此美国必须在印巴争端中支持印度以制衡北京；其三，鉴于巴基斯坦支持阿富汗武装分子，美方官员认定巴基斯坦永远无法成为值得信赖的长期盟友。这些预判均阻碍了美国实现政策目标。这些假设均阻碍了美国在南亚的政策目标。

美国决定将印度与巴基斯坦及其他南亚国家区分对待，此举令长期不满于与巴捆绑的印度感到满意。印度认为其与巴基斯坦的关系属于双边事务，无需外部势力或国际机构调解。美国不仅接受了印度立场，将自身干预限制在危机时刻以防止核战争爆发（如2019年危机及2025年危机期间所为），更在多个领域对巴基斯坦施压。这些措施包括阻挠巴基斯坦多项军事采购，并近年来放缓对巴经济援助。尽管这些决策多源于美国对巴基斯坦在阿富汗行动的不满，却与印度“削弱巴基斯坦、孤立巴基斯坦”的目标高度契合。美国当时的根本假设，是认为印度能够在与巴基斯坦的争端中继续按计划推进，尽管这一假设后来被证明有误。

现实中，美国对印度的支持反而助长了印度决策者对巴采取强硬政策的决心，尤其是莫迪领导的现政府。这种支持促使印度承担了比以往更大的风险。在2019年和2025年的危机期间，印度军队对巴基斯坦境内目标的打击范围不断深入。据多家媒体报道，自2020年以来，印度特工已在巴境内刺杀20人。印度的军事攻势促使巴基斯坦寻求与中国更紧密的联系，尤其通过采购中国军事装备与技术。2025年5月印巴冲突暴露了该政策的后果。印度未能在军事上压制巴基斯坦——巴军融合本土、中国及西方技术，成功击落多架印度战机。这支巴基斯坦军队在冷战时期几乎完全依赖西方技术。如今巴基斯坦80%的新型武器进口来自中国——这既源于巴方对美印力量失衡的焦虑，也因西方国家近几十年来持续限制对巴军售。

尽管当前危机已告一段落（莫迪意味深长地将停火称为“暂停”），南亚局势仍岌岌可危。令人不安的是，从美国视角看，印度将继续将大量精力投入与巴基斯坦的对抗。巴基斯坦5月的军事表现将迫使印度军方进行深刻反思，并很可能导致军费开支进一步增加。印度同时担忧着尚未做好充分准备的对中巴双线作战前景。应对这些担忧将使印度军队过度扩张，进一步耗尽国库，并阻碍印度在印太地区发展海上能力。印度的大国抱负还受到政府与巴基斯坦关系与印度国内政治纠葛的阻碍。印度领导人及其鼓吹民族主义的媒体不断发表敌视巴基斯坦的言论，以强硬姿态博取国内民众支持。然而这种对巴基斯坦的执念，恰恰分散了印度聚焦于缩小与中国的军事经济差距所需的政策战略。与巴关系破裂还带来了经济代价——印度本可通过巴基斯坦获得进入阿富汗和中亚的更佳通道，从而更好推动自身发展，但它却选择了采取敌对政策和话术。

只要印巴关系持续陷入危机循环，双方就将永远相互纠缠，在博弈中虚耗宝贵资源。美国扶持印度的举措反而会适得其反——既让巴基斯坦持续警惕美国在该地区的意图，又无助于印度摆脱对巴基斯坦的关注而转向中国。为打破这种恶性循环，特朗普应推动南亚对立国家展开对话，以解决那些引发军事危机的悬而未决的争端——包括恐怖主义事件的分歧、克什米尔争议领土问题，以及当前的水资源争端（印度威胁废除自1960年代起规范两国水资源分配的《印度河用水条约》）。印度对此类外交进程的拒绝——无论是外部调解还是仅限双边对话——都与美国利益背道而驰。

四、共存而非竞争

巴基斯坦通过采购中国武器、吸引中国基础设施项目投资等方式向中国靠拢，此举令美方某些人士感到恼火。这些动向似乎印证了巴基斯坦已选择进入中国的轨道。因此，许多美国官员认为押注印度、忽视巴基斯坦才是明智之举，但这种做法误判了巴基斯坦的立场。

诚然，巴基斯坦高度重视与中国的经济和战略关系。若被迫在中美之间二选一，其立场很可能严重偏向中国。但巴方始终竭力向中美双方传递信号：巴方不愿陷入这种境地。2022年巴基斯坦发布首份《国家安全政策》，强调应抵制加入地缘政治阵营。此后巴基斯坦始终坚持这一方针，努力修补与美国的关系。正因如此，当特朗普2025年初抛出橄榄枝时，巴基斯坦领导人即热情回应。

巴基斯坦的立场源于纯粹的现实需求。该国经济对中美两国的依赖程度过高，无法割舍任何一方。此外，尽管过去几十年美印关系升温加剧了巴基斯坦对中国的依赖，但巴基斯坦仍需依靠美国通过多边机构（尤其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不可或缺的财政支持，以支撑其脆弱的经济。

事实上，巴基斯坦与中国的关系不应威胁美国，反而应为其创造机遇。巴基斯坦官员怀念冷战时期本国促成美中首次突破的历史角色——1971年巴基斯坦曾协助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总统后续访华铺平道路。巴基斯坦完全能再次成为该地区的调解者，促成中美双方达成共识。

以互联互通和交通基础设施领域为例。中国对中巴经济走廊这一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投资令美国感到不安，因为该项目有望为中国在印度洋建立据点。考虑到美国的担忧，巴基斯坦坚称其瓜达尔深水港——作为中巴经济走廊通往世界的门户——将始终保持纯商业性质，不作军事用途。而中方则谨慎避免逼迫巴基斯坦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

在反恐领域，两大强国同样可能在该地区找到合作契机。双方主要关切的仍是那些针对各自利益的武装组织。近年来巴基斯坦境内频发针对中方项目人员的袭击事件，巴方官员多次指控印度暗中支持，这促使中方寻求在巴境内部署私营安保人员的许可，使局势进一步复杂化。尽管可能激怒中国，巴方至今仍持反对态度，担心此举只会加剧美国的猜疑与敌意。

巴基斯坦的区域愿景为防止这些裂痕进一步加深提供了解决方案。其《国家安全政策》旨在将巴基斯坦国土打造成美中乃至印度经济利益的交汇点。尽管此举野心勃勃，但对生活在南亚的20亿人口而言，这种策略可能带来变革性成果。

将大国竞争转化为大国合作的最大舞台在于互联互通。美国若能同步投资于与中巴经济走廊交汇的区域通道，共享公路、铁路及海运基础设施，便可缓解其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忧虑。例如，美国长期支持加强南亚与中亚互联互通的目标。而允许中亚国家更便捷地使用巴基斯坦港口，将降低其对俄罗斯的依赖。巴基斯坦自然有动力确保其领土不沦为大国冲突区，并将阻止中美双方越界——例如阻止中国在瓜达尔部署安全部队，或阻止美国支持印度对中巴经济走廊的的非法主张，认为其穿越争议领土从而侵犯印度主权。此外，印巴关系改善将使印度得以利用巴基斯坦陆路走廊连接中亚，这符合印度的长期利益诉求。

巴基斯坦丰富的矿产储备同样值得美国关注。美方已对雷科迪克矿区表现出兴趣，该矿区蕴藏着全球规模最大的未开发铜金矿藏。中国企业同样在该地区投资多个项目，并有意支持位于巴基斯坦动荡的俾路支省（毗邻阿富汗）的雷科迪克矿区运营。俾路支省近年饱受恐怖主义和叛乱活动困扰，中美联合援助或可助力巴基斯坦稳定该省局势、遏制暴力活动。

鉴于印度作为合作伙伴存在局限性，且作为制衡中国的选项亦非理想，两大强国在南亚实现务实共存或许是美国能达成的最佳结果。在规划未来时，美巴双方应从一开始就设定现实预期。巴基斯坦需向美国明确表明，其当前经济现实不允许在中美之间作出选择——它需要双方支持。美国必须接受中国仍是巴基斯坦关键伙伴的事实——试图疏远中巴关系只会适得其反。而巴基斯坦也必须接受，无论当前存在何种分歧，印度始终是美国的重要伙伴。

诚然，美巴关系的这种重置意味着美国近年来政策的重大转变。但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愿意推翻现有格局的做法或许大有裨益。毕竟，若美国坚持当前以印度为中心的政策，未来几年不仅可能失去巴基斯坦，更可能失去整个南亚地区。

作者简介：莫埃德·优素福（Moeed Wasim Yusuf），巴基斯坦比肯豪斯国立大学（BNU）副校长、巴著名国家安全学者。

本文编译自《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2025年9月11日文章，原标题为

Why America Should Bet on Pakistan A Better South Asia Policy Runs Through Islamabad，

本期编辑：姜心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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