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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65年考取江苏省睢宁拖拉机技工学校起,一条250公里的路便伴随了我的人生——从睢宁县城到阜宁县施庄乡,要穿三个地级市、六个县城、二十二个乡镇。六十年来,我每年往返两三次,累计里程已达66700公里。这条路不仅是地理上的归途,更像一卷展开的时代胶片,每一道车辙、每一步脚印,都印着社会发展的纹路。
一、泥泞里的六七十年代:颠簸的“熬心路”
六七十年代的路,还带着旧社会私有制的残影——曲曲弯弯的土路窄得容不下两车并行,会车时总得有一方先退上路肩;小桥多是木板搭的“险桥”,单车过都要攥紧方向盘;路面更不必说,竖向的车辙沟像“鱼脊骨”,横向的鸡窝坑、过水槽随处可见,路旁荒草齐腰,树木稀稀拉拉。
晴天走这条路,车一开动就扬起漫天灰,车厢里、头发、衣领上全是土;雨天更糟,车轮陷在泥里转,车身像海浪里的船,忽高忽低地“跳舞”,坐在车厢里的人常被颠得头撞车棚顶,身子前俯后仰。
更难的是赶车:那时候客运班次少,还受地区管辖限制,当天根本赶不上中转车,每次回家都得在淮阴汽车站过夜。为了省住宿费,我总在候车室找个角落静坐打盹,硬熬到天亮;春运时更要连熬两夜,才能盼来一趟加班车。
二、石子路上的八九十年代:缓行的“起步路”
到了八九十年代,路终于有了像样的变化。先是弯道慢慢被裁直,路面加宽加厚,石子垫层铺得更实,小桥全改成了能过货车的水泥桥,路旁还种上了成排的杨树。比起之前的土路,这路平整多了,坑洼几乎不见了,车速也能提上来。
可难题还在:班次依旧少,单程回家还是要两天。记得有次秋雨过后,路面被冲塌,车子在渔沟镇境内陷了半个钟头,等赶到淮阴时,去盐城的末班车早走了,我又在候车室蜷了一夜。那时候总盼着:啥时候能不用在中转站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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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沥青路上的世纪之交:提速的“发展路”
九十年代后期,这条路才算真正“改头换面”。碎石路被铺成了黑亮亮的沥青路,有的路段还换成了水泥路面;桥涵全拆了重建,连村口的小桥都能过小汽车;路边加了路牙石,道旁种上了水杉、冬青、月季,春天能看见花开,夏天有树荫挡太阳。
更让人惊喜的是客运的变化:私营车主多了,跨地区的直通班车开了起来。第一次坐睢宁直达阜宁的大巴时,我特意看了表——全程才4个多小时,比以前省了整整两天!那天到家时,母亲还愣着问:“咋这么快?我还没把菜炒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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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高铁时代的近十年:飞驰的“幸福路”
近十年的变化,更是让人不敢想。高速公路通了,自驾回家走淮徐高速转盐淮高速,两个小时就到;高铁更方便,睢宁到阜宁的高铁只要一个小时零五分,坐上车刷会儿手机,报站声就到了“阜宁南站”。
每次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绿树、农田,总想起从前用脚步和车轮丈量这条路的日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艰苦,也是最珍贵的时代记忆。
五、那些用脚步和车轮丈量的难忘岁月
(1)步行串联:十二天的“意志之旅”
1966年第四季度,全国学生开始步行大串连。1967年元月3日至15日,由我和程广礼、陈石章同学发起,经学校批准成立了“江苏省睢宁拖拉机技工学校继红革命串连队”,一行7人(三个发起人和崔亚、肖广发、陈达水、张洪朗),挑着“革命串连队”大旗,背着行李、水壶和生活用品,穿着棉衣踏上了回家的路,历时12天,住宿6个城镇10个夜晚。
元月3日第一天,从睢宁步行到宿迁,仅34公里,大家却累得够呛——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但心里满是欢喜,觉得是对身体和意志的锻炼。第二天从宿迁走到洋河东的仓集公社,36公里路程,到了农村小镇直接进红卫兵接待站休息,晚上翻看毛主席语录本,给自己增加力量。
元月5号第三天,天刚亮我们就吃过早饭出发,背着背包、挑着大旗,一路高唱 “我们走在大路上” 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的毛主席语录歌。迎着初升的朝阳,每个人都意气风发,走了约3公里就踏上黄河古道,这段路一直通到泗阳县城南郊,足足30多公里。清晨的空气清新如洗,像能洗净一夜尘埃;洋槐树叶子哗哗作响,似在为我们加油;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太阳渐渐升高,送来温暖;堰南的农村风光开阔了视野,带着寒气的西北风反而推着我们快步前行。路上不时遇到南来的串连队、北往的红卫兵,大家笑着招手,喊一声“同学你好”,满是纯粹的快乐。
下午3点到泗阳县城红卫兵接待站,办好食宿后,我们去大街上看大字报,在泗阳住了两天,还看了《洪湖赤卫队》电影。电影里韩英说“要像葵花向阳一样,紧紧团结在党的周围”,刘闯说“人什么时候最痛苦啊,在脱离群众,失去了党组织联系的时候最痛苦”,这两句话我至今记得,后来一直记在日记本里。
元月8号一早,我们出发前往清江市(今淮安市)。有了前几天的锻炼,40多公里路走起来也不觉得累,中午就到了。经淮阴专署红卫兵接待站安排,住进了淮阴酒厂接待处,在清江市住了三晚。
元月11日下午,步行17公里到淮安(今楚州);12日集体去瞻仰周恩来总理故居——故居是原址原貌,部分房子住着居民,只有前院能进去,还没公开对外开放。我们进院时,一位中年妇女正给小女孩穿衣服准备出门,她见我们来,主动带我们转了一圈,指给我们看周总理出生的房间、读书的房间,还有厨房和水井,可惜门都锁着,只能在外边看。
元月13日清晨离开淮安,这是步行途中最辛苦的一天——正是三九严寒,寒风呼啸,河冻地僵。从淮安出城后,沿苏北灌溉总渠向东往苏咀走,40多公里路程连个集镇、住户都没有,只能啃自带的干粮,渴了就到河里捞点冰块边走边化。渠堤高出地面3米,西北风像锋利的冰刀,割得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疼;后背有行李挡着还暖和些,心口窝却凉得发僵。
苏咀是淮安、涟水、阜宁三县交界地,因苏联专家曾帮着架了座横贯总渠的300米大桥而出名,可这里只有几户人家,没有红卫兵接待站,我们只能忍饥受冻继续前行。到阜宁古河时天色已晚,稍作休息后一鼓作气赶到益林镇——这是历史有名的古镇,还有部队一个团部驻扎。这天我们总共走了60多公里,到益林时个个腿肿脚起泡,头晕腰硬,吃了点自带干粮、喝了点水,就和衣挤在一间稻草芦席地铺上睡着了。
元月14日上午休息,下午去参加当地淮海大队的批斗会。15日清晨起床,发现夜里下了大雪。我们7人先步行5公里到东沟街吃早饭,饭后又走了近30公里到阜宁县城。这60里路因大雪变得异常难走,脚底滑得像抹了油,头皮冻得又麻又晕,可没人抱怨,反而都满脸喜悦——阜宁是最后一站,目地终于快要实现了!到县城后,我们一阵欢呼,相互拥抱、安慰、祝贺,之后才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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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骑自行车:麦收季的“惊险归途”
骑自行车回家是1967年6月初的麦收季节,那时奶奶生病,我急着回阜宁老家看望,就从学校借了辆旧自行车——这车没有车铃,右侧脚踏板只剩半个,蹬起来总有些晃。
出发前一天,我认识的钱大姐特意邀我去她家,她母亲正围着灶台烙单饼,金黄的面饼在鏊子上冒着热气,一口气给我烙了40多张,仔细包进布包里;钱大姐还找了个军用水壶塞给我,反复叮嘱“路上别舍不得喝水,饿了就吃饼”。
1967年6月6日清晨6点,我背着装单饼的布包、挎着水壶,还带了毛巾和零花钱,推着旧自行车出发了。
初夏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下来,在路面上印着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我骑着车碾过光斑和石子路,看着路边的自然风光和农田里夏熟作物的丰收景象,心情格外好。可一到午后,阳光变得灼热刺眼,过往车辆扬起的灰沙呛得人喘不过气,眼睛都快睁不开。饿了就停下车啃两张干硬的单饼,渴了就喝口水,好在那辆旧车还算结实,一路没出毛病,也没遇到什么风险,算是骑行顺利。傍晚5点半,终于骑到淮阴汽车站,就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蜷着过了夜——既安全又能省住宿费。
第二天(6月7号)一早,我继续骑车赶路,下午3点多到了阜宁县益林镇,天却突然变了脸:西北方向半边天被乌云盖住,风裹着沙尘刮得人脸生疼。我赶紧加快蹬车速度,想赶在下雨前找地方躲着,可没骑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紧接着闪电雷鸣,冰雹噼里啪啦地往下落,砸在车把上“当当”响。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慌慌张张把车牵到路旁砖窑的门洞下躲雨,没一会儿浑身就被雨淋透,风一吹冷得直打颤。后来看见不远处有个窑场工棚,赶紧推着车跑过去,棚里已经挤满了躲雨的人。我挤到最里面的西山墙根,想靠着墙挡点风,可刚站了10分钟,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西山墙突然向外倒塌,尘土和碎砖块砸在地上,我吓得和其他人一起冲出工棚,回头看时还心有余悸:要是墙往里面倒,我恐怕就没命了!
正巧这时雨停了,天边还挂起一道彩虹,我擦了擦车上的泥,骑着车继续往家走。到阜宁县城大街时,因为一路劳累,腿已经酸得不听使唤,没注意到路边的小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布包里的单饼撒了一地。路过的人围过来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我满脸都是窑灰,混着雨水流下来,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裤腿上全是泥,活像个“落汤鸡”。
好不容易推着车,过了渡口,发现这里的天,一滴雨没下,我快速地又骑了六公里,快到家门口时,父母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一看我这模样,母亲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父亲皱着眉叹气:“省钱有什么用?差点把命搭进去!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傻事了。” 我这才知道,躲雨时满脸和头发上都挂满了窑灰,难怪路人会笑。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觉得有点后怕。
五、 路的尽头,是时代的回响
六十年过去,回家的路从“熬两天”变成“一小时”,从“晴天灰、雨天泥”变成“双向道、隔离带”,从“步行串联”变成“高铁飞驰”。
这条路,藏着我的青春、我的乡愁——是步行时的意气风发,是骑车时的惊险难忘,是父母在村口盼我回家的眼神;更藏着社会的进步、国家的发展——从基础设施落后到交通网络密布,从出行难到“说走就走”,每一寸路面的变化,都是经济发展的见证。
它不只是一条回家的路,是练就我人生的成长路,是记挂亲情邻里的乡愁路,是回看历史的印象路,更是中国一步步变富变强的缩影路。如今再走这条路,风是暖的,景是美的,因为我知道:这平坦宽阔的路尽头,不仅有家,还有一个越来越好的时代。
写于202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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