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林权：一场集体林权的博弈与胜利丨第二届我做律师的“策略”故事⑩

征文精选

第二届『我做律师的“策略”故事』

律师的策略源于实践，是在实践中反复尝试、及时调整，以寻找新的、更多的可能性，并将其付诸实施。

杜鹃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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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市有群山，朝昏夕阴，气象万千。又有层峦叠嶂，流水潺潺，山间杜鹃花开正艳。靠山吃山，当地居民伴山逐水、世代居住。

1981年国家推行“林业三定”的政策，县政府给村小组颁发林权证合计八本，载明林地总面积2700余亩。

2006年开始，国家推行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林业局统一核发新版林权证。村民手中有一本，核载面积仅600余亩。

十年人事几番新，当年的村民多外出经商、务工，对林权事项并不关注。年轻人虽有关注，但所知有限。

“林地去哪儿了？林权证面积怎么少了这么多？”

“十年前，山上兴建了几座风力发电机，上下湖边还建了一幢别墅，经营茶园，占的是我们的山地，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村民至今也没拿到一分钱。有村民去问过，但没有结果。”

“杜鹃花在当地很有名，要发展成旅游景区，可能又会占一些山地。”

“最近又有人在我们的山上修路，已经被村民阻拦下来，暂时停工。”年轻的村民代表零零碎碎地说道。

听下来第一个感受就是案件很棘手。基本集齐了疑难、复杂案件的几大特点：

按照通常的经验，本案的首要问题是谨慎评估能不能接、要不要接，会不会有成效，有没有执业风险。

面对村民代表充满期待的目光，以及沉甸甸的信任，我们决定迎难而上。此时，山上的杜鹃花次第开放，鲜红似血，看着满山的杜鹃，想着艰难未卜的维权之路，想起了白居易的“杜鹃啼血猿哀鸣”。

推演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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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接手后，我与律师伙伴展开分析研究。毫无疑问，村小组林地权益必定受到侵害。法律依据也不难找寻，如《土地管理法》第二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土地。”《民法典》物权编亦规定，“集体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平等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但如何着手？

围绕已掌握的信息，律师团队与村民代表共同展开了问答推演。

问：为什么说这片山是你们的？

答：根据81年的林权证，是属于我们小组的林地。

问：林权证上诸如“后龙山、凌背、面前”等古老的地名还能不能辨别？四至边界有没有争议？

答：要实地去查看。可能有争议。

问：新的林权证是谁发的？发给谁？

答：一般是林业局下发乡政府，再下发给村委会，最终应该给到村小组。但目前手上的新证面积不对。

问：有无问过村委会和乡政府？

答：有个别村民问过，但都说查一查，最后不了了之。

问：风力发电站是谁建的？有无补偿？补给了谁？

答：一个国企建的，是国家项目，肯定有补偿，但村民没拿到钱，补给谁不清楚。

问：茶园有无补偿？补给谁？

答：完全不清楚。

问：风力发电站和茶园占地是在四至边界上，还是明显在山林中心范围内？

答：要去现场看一看，茶园在山下，肯定在林地范围内。

问：谁有可能处理集体土地的使用、补偿？

答：乡政府或村委会。

问题的症结很明显：首先，是新证的问题，确定新证的情况，就能知道林权有无减少，这是核心。源头在林业局，故可以向林业局了解。其次，是占地的问题，用地审批、补偿由乡政府或村委会经手，应向两部门了解、搜集证据。

再问：村民已向乡政府了解过，但无果。律师没有法院调查令，仅有授权委托，林业局会给律师调取资料吗？

答：不知道，只能试一试。

问：村小组与村委会是什么关系？

答：林权实际是村小组的财产，村小组是基层自治单位，村委会只是行政代管，一个村委会管理多个村小组。

在此基础上，初步维权策略顺理成章，策略的核心是“先确权，再维权”即先确定林权归属问题，再主张侵权责任。

投石问路

出租车上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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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已经与林业局负责林权换证的工作人员添加微信，说明了情况并预约了前往了解事宜。

随后的踏勘现场，攀登几千米的高峰，考验着我们的体能。至晚间走访前村委领导后，众说纷纭，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转机出现于前往林业局的路上。意外发现出租车司机是本地邻村的人，同样出现过林权换证、风机占地的问题。顺利地了解到了邻村的换证背景及补偿标准。

林业局查档也意外地顺利，工作人员非常配合，通过电脑系统查询了当时换证的记录。实际情况是2006年换证时，依据旧证将之前的林地重新分割、测量，办了三本新证，且有证件编号，总面积与旧证面积大体不差，原来林权未曾消失。另了解到，按程序新证下发到乡政府，且该村的集体林权缺少测量档案资料，原因是乡政府未上报。

又了解到，2008年物权法颁布后，统一改为不动产登记证，故无法挂失、补发林权证，只能办理不动产证。办理条件是重新测量面积，确认四至无争议。

调整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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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经确认林权并未消失，面积并未减少，已经消解了村民的最大担心。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证明权属？无非三种路径，分析如下:

为此，我们提出三策并举，一是继续向乡政府、村委会追查新证；二是同步以老证开展维权；三是若将来有必要，可随时启动办理不动产证。

该策略系考虑到新证在林业局亦有备案，可以证实林权并未消失，确权事宜便可从长计议，确权是为了维权。故当下的策略目标是着眼于占地维权。

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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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一步分析，若直接维权，必然障碍重重。首先是缺少证据，风机占地、别墅占地是事实，但有无补偿、补偿标准等均没有任何证据。若直接开展诉讼，恐怕讨不到便宜。

于是解决思路由“获取补偿”转向“指出乡政府过失”。综合从林业局了解的信息，乡政府至少存在四大过失：第一，林业局的林权档案缺少乡政府上报的资料；第二，林业局下发新证给乡政府后，新证不知所踪；第三，风机占地事宜，邻村有补偿，为何我村没有，需要解释；第四，别墅占地肉眼可见，用地是谁批准的？有无相关程序？

于是次日，我们前往乡政府，在综治办接待下，反映以上事项，敦请予以查实、解决。乡政府表态以两月为限查证。

另外意识到，此事此前未得到解决，也因村小组缺乏组织领导，群龙无首，各自为战。为此，我们首先建议选举小组长，并向乡政府报备。以小组长名义形成强有力的维权力量，逐步落实以下策略：

杜鹃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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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权策略进行到第四步时，迎来了转机。乡政府与村民代表协商，表示愿意就风机及茶园占地事宜给予补偿，补偿方案参照邻村统一标准。至此，村民诉求基本达成。

此时的山林间，杜鹃花争相绽放，只是已经不再“啼血”，更无猿声哀鸣。游人如织，胜景如画，山林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与此同样的，还有村民们的心境。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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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以一艘游船，航行万里，意外发现新大陆。发现的过程，为偶然，坚持的结果，是必然，律师的策略亦然。

在事实的蓝海中，持续航行，花心思、花力气、碰运气、找时机；去查证、去沟通、去碰壁，便自能寻到。

策略不难，行则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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