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金刚经》有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陀于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所见的，便是这宇宙万法，缘起性空的终极实相。
然而，在民间流传的某个更为古老的传说中，当佛陀的神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遍览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众生的命运之网时，他看到的，除了那条通往解脱的光明大道，还有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撼与矛盾的惊天真相。
01.
古印度的伽耶城外，毕波罗树下，悉达多·乔达摩，已经静坐了四十八天。
他曾经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享受过人间极致的富贵与荣华。他也曾是苦行林中最决绝的修行者，体验过凡人无法想象的、对肉体的极致折磨。
如今，他舍弃了那两条路。他知道，解脱，不在享乐与自苦的任何一个极端。
他选择，静坐。
用一颗无所求、亦无所惧的心，去直接面对这个宇宙最根本的命题：生、老、病、死、以及无尽的轮回之苦，究竟，有无终结的可能？
这四十八天里，他的身体，未进一粒米，未饮一滴水。他的肉身，早已干枯得如同这棵古树的树皮。可他的精神，却在前所未有的、高度的宁静与专注中，变得越来越敏锐，越来越光明。
他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之间，那层最后的、薄如蝉翼的“隔阂”，即将被捅破。
他能听到远处恒河的流水声中，每一个水滴，在诉说着自己从雪山到大海的旅程；他能看到身边草叶的脉络里，每一缕生机，在阳光下的欢快舞蹈；他甚至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灵魂，那无声的叹息。
整个宇宙，都即将向他，敞开自己最后，也是最深的秘密。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要来了。
02.
考验，来自天魔波旬。
那并非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实体怪物，而是悉达多内心深处，所有尚未被彻底降服的、最微细的“心魔”的显化。
第一重考验，是“欲望”。
他的眼前，不再是寂静的树林。而是出现了他曾经的、那座极尽奢华的宫殿。他美丽的妻子耶输陀罗，正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罗睺罗，在对他，深情地呼唤。她们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与不解。
“悉达陀，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所追求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眼前的幸福，为何要抛弃？”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魔王”的声音，也是他自己“凡人”之心，最后的声音。
悉达多眼帘低垂，不为所动。他心中默念：此乃幻象，恩爱执着，正是轮回之根。
幻象，如烟云般散去。
第二重考验，是“恐惧”。
眼前，突然出现了尸山血海的地狱之景。无数的众生，在他的面前，遭受着剥皮、抽筋、下油锅的酷刑，发出凄厉的惨嚎。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众生！”魔王的声音，带着嘲讽与恐吓，“他们的业力，如无边大海，而你的慈悲，不过是沧海一粟！你救不了他们！你只会和他们一起，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一同沉沦！放弃吧！你一个人的解脱，总好过与这无尽的绝望为伍！”
悉达多依旧，纹丝不动。他心中默念：此亦幻象，众生之苦，源于无明。若我心随境转，生出恐惧，则亦是无明。
地狱之景，也随之消失。
第三重考验，是“怀疑”。
这一次，魔王波旬，幻化成了悉达多自己的模样，脸上，带着智者的、悲悯的微笑。
“可怜的修行者，”另一个“悉达多”开口了，“你坐在这里，想要寻找一个‘终极的答案’。可你是否想过，这个宇宙，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答案’？一切，或许，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偶然的生灭。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最终，都将归于虚无。你是在用你宝贵的一生，去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愚痴吗？”
这最后的考验，最为凶险。因为它，直指一个修行者，最根本的道心。
悉达多沉默了。
03.
面对这最后的、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怀疑”，悉达多没有去辩驳，也没有去对抗。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身下的大地。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佛法中，名为“触地印”。
其意为：我于无量劫以来，所行的一切善法，所做的一切坚持，这片厚重、诚实的大地，皆可为我作证！
我，无需向你这虚幻的魔影，证明什么。
当他的指尖，与大地相触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为之，发出了剧烈的震动！
天魔波旬那最后的幻象，如同被阳光刺穿的泡沫，瞬间，灰飞烟灭！
而悉达多的神识，也就在这一刻，彻底地，冲破了那层最后的、人与宇宙之间的“隔阂”！
他“悟”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述的体验。他的意识，不再局限于这具小小的肉身。他向上，看到了无尽的、由无数佛国净土组成的天界；他向下，看到了无尽的、由刀山火海组成的地狱。
他回溯时间，看到了自己，以及所有众生，在过去无量劫以来，每一次的轮回。他看到了，一只蚂蚁，曾是他的母亲；一位帝王，曾是路边的乞丐。所有的生命，都在一张巨大无朋的、由“因果业力”编织而成的大网中，不断地，变换着身份，体验着不同的悲欢离合。
他洞悉了“苦”的真相（苦谛），洞悉了“苦”的来源（集谛），洞悉了“苦”可以被消灭的可能（灭谛），也洞悉了那条通往“灭苦”的、唯一光明的道路（道谛）。
天空中，有天女散花，有天音妙乐。十方诸佛，皆为之赞叹。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王子悉达多。
只有一位“自觉、觉他、觉行圆满”的、无上正等正觉的——佛陀。释迦牟尼。
04.
证悟之后，佛陀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无量的光明。他的面容，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宁静、慈悲与智慧。
他本该，是欢喜的。因为，他终于，为这在苦海中沉沦了亿万年的众生，找到了那艘可以渡往彼岸的慈航。
然而，奇怪的是，在他那双洞悉了三世因果、遍览了宇宙实相的、佛的眼睛里，除了那份圆满的、对众生的慈悲之外，还悄然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极其深邃的、近乎于“矛盾”的神情。
那是一种，类似于“哀伤”的情感。
这“哀伤”，并非是因为他看到了众生之苦。众生之苦，他在证悟之前，便早已感同身受。
这“哀伤”，恰恰，是来自于他那份“圆满的智慧”。
因为，就在他证悟宇宙实相的那一刹那，就在他看清了那张巨大无朋的“因果之网”的、所有脉络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惊人的真相。
这个真相，与他“普度众生，令一切众生，皆离苦得乐”的本愿，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剧烈的冲突。
他看到了，在这张因果之网中，对于某些特定的灵魂，在某些特定的时期，“苦难”，并非是需要被“消灭”的业障。
恰恰相反，“苦难”，是它在那一刻，唯一的“解药”。
他看到，有些灵魂，因为过往的业力太过沉重，必须，要经历如同烈火焚身般的痛苦，才能将其杂质，燃烧殆尽，获得新生的可能。若此刻，有外力，将其从这“火焰”中救出，看似是慈悲，实则是害了它。因为它，将不得不带着那些更重的杂质，堕入下一个、更加黑暗的轮回。
他看到，有些灵魂，因为心性太过愚钝，必须，要经历众叛亲离、求告无门的磨难，才能让其那颗坚硬、傲慢的心，生出一丝柔软的、谦卑的裂痕，智慧之光，才得以照入。
他看到……
他那份“愿一切众生，皆无痛苦”的、至善的慈悲，与他那份“看清一切因果，了知万法实相”的、至高的智慧，在这一刻，于他的心中，产生了某种程度的、神圣的“矛盾”。
这，便是他那双圆满的佛眼中，那一丝“哀伤”的来源。
05.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佛陀离开了菩提树，前往鹿野苑，去寻找他最初的那五位同修者。
当阿若·㤭陈如等五人，看到远远走来的、昔日的悉达多时，都被他身上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圆满、光明、庄严的气场所震撼。他们知道，他，成功了。
他们立刻，拜倒在地，请求佛陀，为他们开示那解脱的妙法。
佛陀，便在此地，“初转法轮”，宣讲了“四圣谛”的无上真理。五位弟子，闻法之后，皆茅塞顿开，依次证得了阿罗汉果。
佛法，自此，开始在人间，流传。
前来皈依的弟子，越来越多。其中，有出身婆罗门、智慧第一的舍利弗；有神通第一的目犍连；有苦行第一的摩诃迦叶；也有佛陀的堂弟，多闻第一，也最是感性的，阿难。
阿难，作为佛陀的侍者，日夜追随在佛陀身边。他将佛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对佛陀，充满了无限的崇敬与信赖。在他看来，佛陀，是圆满的，是无漏的，是已经彻底断除了所有烦恼与忧愁的、大自在的存在。
可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发现，每当夜深人静，在为众生讲法之后，佛陀，独自一人，遥望星空之时，他那张慈悲庄严的脸上，总会，悄然地，浮现出那一丝，与在菩提树下证悟时，一模一样的、那种混杂着无边智慧与无边哀伤的、极其复杂的“矛盾”神情。
终于，在一个夜晚，阿难，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跪在佛陀面前，含泪问道：
“世尊！您已是三界导师，四生慈父。您已为我们，找到了那条，可以彻底熄灭一切痛苦火焰的、涅槃之路。为何……为何弟子，还时常，能在您的眼中，看到一丝，仿佛连您，都无法化解的哀伤？”
佛陀闻言，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最是感性，也最是慈悲的弟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阿难，只因，我于证悟之时，看到了一条，可以熄灭世间所有火焰的道路。同时，我也看到了……”
佛陀停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的眼睛，变得无比深邃。
“我也看到了，有一种‘火焰’，是连我，都不能，也不该，去为之熄灭的。”
阿难闻言，心中大骇，完全无法理解：“不该熄灭的火焰？世尊！世间，还有何等苦难，是连您这大慈大悲的佛陀，都认为，是‘理应存在’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惊人的真相，竟能让您，也感到矛盾？”
佛陀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轮回。
“阿难，那个令我，都感到矛盾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