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听得见吗?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信号干扰声,方敏攥紧手机,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她蜷缩在颠簸的客车最后一排,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吼道:“落雁村!对,就是那个落雁村!村里一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他们全是……”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僵。透过车窗的倒影,她看到司机那双阴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从后视镜里盯着自己。那一瞬间,方敏如坠冰窟,她意识到,自己三年来付出所有爱与心血浇灌的“希望之花”,其根须之下,竟然是比想象中更加深不见底、令人魂飞魄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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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方敏第一次踏上通往落雁村的山路时,心里装满了诗和远方。
她刚从一所不好不坏的师范大学毕业,在大城市的招聘会上挤得满头大汗,投出的简历如石沉大海。与其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消耗青春,不如去一个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于是,她报名参加了一个民间助学项目,被分配到了这个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偏远山村——落雁村。
车子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几十里山路,是村长王德山带着几个村民,用骡子把她的行李驮上去的。
“方老师,辛苦你了!我们这地儿,穷,路不好走。”村长王德山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被山风和烈日雕刻成古铜色,掌心布满了老茧,但笑容却憨厚得像地里的庄稼。
方敏摇摇头,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青山,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不辛苦,王村长,这里真美。”
落雁村的美,是那种不加修饰的、原始的壮丽。几十户土坯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榕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守护着整个村庄。
村民们的热情,更是让方敏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是被当作“贵客”迎进村的。村长老婆崔兰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端上来的饭菜是她舍不得吃的腊肉和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
“方老师,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缺啥少啥,跟婶子说。”崔兰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方敏的住处被安排在村里唯一的学校——一间由祠堂改建的教室旁边的小耳房里。虽然简陋,但村民们已经尽力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插着一捧不知名的野花。
孩子们是方敏留下来的最大动力。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甚至还光着脚,但那一双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闪烁着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老师,山外面是什么样的?”一个叫小雅的女孩眨着大眼睛问她。小雅是方敏最喜欢的学生,聪明、懂事,还有一点点超乎年龄的忧郁。
方敏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着说:“山外面有很高很高的楼,有跑得很快很快的车,还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和好玩的。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老师带你们去看。”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从那天起,方敏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她教孩子们拼音、算术,也教他们唱歌、画画。她把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给孩子们买书和文具。她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充实和有价值。村民们对她敬重有加,谁家做了点好吃的,都会给“方老师”送来一份。王德山村长更是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看待,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方老师,你就是我们落雁村的太阳,照亮了孩子们的路。”
方敏彻底爱上了这里,爱上了这片宁静的土地和这些淳朴的人们。
02
三年的时光,在琅琅的读书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过得飞快。
支教合同到期了,方敏的父母早已在城里为她找好了工作,催着她回去。尽管心里有千般不舍,但她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
离别的前一晚,整个落雁村都出动了,在村口的榕树下,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
篝火烧得正旺,映红了每一张质朴的脸庞。村民们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长条桌上摆满了山菌、腊肉、土鸡和自家酿的米酒。
“方老师,来,我敬你一杯!”村长王德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眼眶红红的,“这三年,辛苦你了!你为我们村做的,我们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方敏连忙站起来,端起酒碗:“村长,您言重了。是我该谢谢大家,是你们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她一饮而尽,辛辣的米酒呛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分不清是酒劲还是离别的伤感。
村民们轮流上来敬酒,说着一句句朴实却滚烫的话。
“方老师,我家那臭小子,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现在都会背唐诗了!”
“方老师,你可要常回来看看啊!”
“是啊,落雁村永远是你的家!”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小雅把一张画塞到她手里,画上是方敏牵着一群孩子,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天上画着一轮金色的太阳。
“老师,你别走……”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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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再也忍不住了,她蹲下来,把孩子们一个个搂进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老师也不想走,但是老师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要陪。你们要听新老师的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分别的愁绪笼罩着整个山村。崔兰婶子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女儿。“好孩子,城里不比咱们山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婶子也没啥好东西给你,明天早上,给你准备了些山货,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鲜。”
方敏哽咽着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些真挚的面孔,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心中充满了感动与自豪。她觉得,这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她用自己的青春,为这座大山带来了知识和希望,她无怨无悔。
03
离别的伤感,像山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但也正是在这片浓雾中,一些过去被她忽略的、零碎的细节,开始悄无声息地拼凑起来,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模糊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落雁村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竟然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孕妇。
村里明明每年都有“新生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哪家宣布“添丁”了,办一场小小的喜宴。她也去吃过几次酒,抱过那些襁褓中的婴儿。
她不是没有好奇过。有一次,她曾委婉地问过崔兰婶子:“婶子,怎么村里的嫂子们怀孕了,都看不见肚子大起来,孩子就出生了?”
崔兰婶子当时正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回答:“嗨,我们这山里,路不好走,医疗条件也差。女人家怀孕是大事,一查出来,就赶紧送到县城亲戚家去养着了,在那边生,安全。等孩子满月了再抱回来。”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方敏当时也就信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她一个外人,不好多问。
可是现在,当她准备离开时,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三年,村里添了七八个孩子,意味着有七八个孕妇,竟然没有一个留在村里养胎的?连提前几天去县城都不行,非得一怀上就走?这也太巧合了。
还有孩子们的长相。
她不止一次地觉得,村里的孩子,长得跟他们的“爹妈”都不太像。比如村东头李老四,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偏偏他的“女儿”灵灵,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点都不像山里娃。而村西口的赵寡妇,瘦小枯干,她的“儿子”虎子,却虎头虎脑,壮实得像头小牛。
以前,她只当是遗传的奇妙,或者觉得“山里人长相粗犷,看不出细微的差别”,便没有深究。
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半个月前发生在小雅身上的一件事。
那天是美术课,她让孩子们画《我的妈妈》。别的孩子画的都是村里熟悉的那些妇女形象,唯独小雅,画了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留着长卷发的女人。画里的女人很漂亮,很有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
方敏好奇地问:“小雅,这是你妈妈吗?真漂亮。”
小雅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小声说:“老师,她是我梦里的妈妈。”
方敏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孩子想念在外打工的母亲了。可她记得,小雅的“父亲”张铁柱跟她说过,他老婆前几年就跟人跑了。
就在这时,张铁柱来学校接小雅,恰好看到了这幅画。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一把夺过画,三两下就撕得粉碎。
“你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冲着小雅低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雅吓得浑身发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张铁柱扬起了蒲扇般的大手,恶狠狠地瞪着她,“我警告你,以后再敢画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我打断你的手!”
方敏被他粗暴的举动惊呆了,连忙护住小雅。“张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孩子画画是好事,你怎么能动手呢!”
张铁柱狠狠地瞪了方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只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恼羞成怒和凶狠。他没再说什么,拽着哭泣的小雅,粗暴地离开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方敏心里。一个父亲,为何会对女儿画的“妈妈”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那不该是思念,是愧疚,或者悲伤吗?为什么会是愤怒和恐惧?
这些零零散散的疑点,在离别愁绪的催化下,慢慢发酵,汇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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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清晨,方敏告别了前来送行的村民,坐上了那趟一天只有一班、通往山外的客车。
车子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落雁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方敏靠在窗边,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的,是三年前她刚来时,为每一个学生建立的档案。她本来打算把这些交给下一任支教老师,但新的老师还没到,她便想着先带下山,以后再邮寄过来。
档案袋有些受潮,散发出一股旧纸张的味道。她一张张地翻看着,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迹和贴着的一寸照片,每个孩子的笑脸都浮现在眼前,离愁别绪更浓了。
当她翻到学生“虎子”的档案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出生日期”那一栏上。上面用钢笔清楚地写着:六月二十三日。
方敏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虎子的“母亲”赵寡妇给她送柴火时,两人闲聊。赵寡妇当时指着在雪地里玩耍的虎子,笑着说:“这孩子,属狗的,生在腊月里,不怕冷,皮实。”
腊月,是农历十二月。而档案上写的,是六月。这中间,差了整整半年!
是记错了?还是口误?
方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立刻翻找另一份档案,村东头李老四的女儿,灵灵。
档案上写的出生日期是:三月初九。
可她也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夏天,她去李老四家家访,李老四喝了点酒,指着墙上的一张褪色的年画说:“我闺女就是贴这个年画的时候抱回来的,热得不行,刚入秋。”
入秋,最早也是七八月份,怎么会是三月?
一个又一个孩子的档案被她翻出来,一个又一个时间上的矛盾点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她想起了那个被撕碎的、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梦里的妈妈”,想起了从未见过的孕妇,想起了那些长得完全不像“父母”的孩子……
所有诡异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线,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可能。
客车恰好行驶到一处山坳,手机微弱的信号闪烁了一下。方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邻省、周边、儿童失踪、寻人启事。
网页加载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一条三年前的新闻链接跳了出来。她点了进去,一张照片缓缓地显示出来。照片上,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笑得天真烂漫。
方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分明就是她最喜欢的学生——小雅!
新闻里写着,女孩名叫“陈雅”,三年前在自家小区门口玩耍时失踪,父母悬赏数十万,至今杳无音讯。
方敏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恶心。她疯了一样继续搜索,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和新闻里那些心碎父母发布的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一重合。
虎子、灵灵、小石头……她教了三年的每一个孩子,竟然都能在失踪儿童的新闻里找到原型!
“呕——”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车窗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世外桃源,什么淳朴村民,全都是假的!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用善良和热情伪装起来的贼窝!
这些人贩子,这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竟然把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他们的巢穴!
她三年的心血,三年的爱,她以为自己是在传播知识和希望,到头来,她竟然是在为一群人贩子装点门面!她的存在,她带来的“教育成果”,都成了这个罪恶村庄最完美的保护色!
05
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方敏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那些曾经让她心醉的绿水青山,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张张噬人的血盆大口。
她想起了村长王德山那“憨厚”的笑容,想起了崔兰婶子那“慈爱”的眼神,想起了村民们那一双双“淳朴”的眼睛。原来,在那一张张看似善良的面具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肮脏和丑陋的灵魂。
他们是魔鬼,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们不仅偷走了别人的孩子,还偷走了她整整三年的信任和感情!
她必须报警!立刻!马上!
方敏蜷缩在座位上,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悄悄拿出手机。她不能让司机发现,那个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阴冷眼神,让她确定,这个司机,也绝对是他们的一伙!
就在她准备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座位上的一只竹篮。
这是昨晚崔兰婶子硬塞给她的,里面装着土鸡蛋和晒干的菌子,说是让她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路上吃。”崔兰婶子昨晚的话还在耳边。
此刻,这句原本温暖的叮嘱,却显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方敏厌恶地想把篮子推开,但手指在触碰到篮子底部时,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篮子底部垫着的干草下,似乎有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夹层。
一个念头闪过,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进去,撕开了那层伪装的草编底部。
“啪嗒”一声,一个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
那是一个被磨得起了毛边的、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硬壳记事本,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是崔兰婶子故意放在这里的吗?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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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她警惕地看了一眼车厢前方,司机正专心开车,没有注意她。她迅速地、用颤抖的双手翻开了记事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行娟秀但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微光,方敏看清了那行字。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一股比刚才发现全村孩子都是被拐来的,还要强烈百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