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等一下。”
王秘书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淡、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她追上来,将一个厚实的牛皮袋递到我面前。
“林董让我交给你的,他让你回家再看。”
我抱着装有我全部家当的纸箱,愣愣地看着这个牛皮袋,又看了看她转身离去的、干练决绝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01
车窗外的风景在缓缓倒退。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董事长林翰开车。
车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叫李诚,今年三十二岁。
从部队退伍回来,我就经人介绍,成了林翰的专职司机。
一晃,八年过去了。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毛头小子变得沉稳内敛。
也足以让我熟悉这位商界传奇人物的所有习惯。
他喜欢在车上听古典乐,但不喜欢音量太大。
他有轻微的洁癖,车内不允许有一丝杂乱。
他开会前习惯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提神醒脑。
他胃不好,所以我的车里永远备着温水和胃药。
我甚至比他的家人更清楚他每天的行程和身体状况。
透过后视镜,我能看到林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
最近这半年,他似乎总是这样,常常在车上就陷入沉思,或者干脆睡着。
以往那种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也变得柔和,甚至有些涣散。
我心中五味杂陈。
这八年,我不只是一个司机。
林翰对我来说,亦师亦友。
我刚来时,做事毛躁,有一次差点因为抢一个黄灯,让他的车和别人发生剐蹭。
他没有骂我,只是等红灯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李诚,开车和做人一样,抢来的不一定快,稳住的才是自己的。”
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三年前,我父亲在老家突发脑溢血,急需手术。
我当时慌得六神无主,连夜请假准备往回赶。
林翰知道后,只打了一个电话。
等我赶到老家县医院时,省城最好的脑科专家已经等在了那里。
所有的费用,他都悄悄结清了。
事后我找他,想写个欠条,他只是摆摆手。
“安心照顾好老人,你父亲也是军人,我敬他。”
还有一次,他参加一个重要的晚宴,喝得酩酊大醉。
回来的路上,这个在外面永远挺直腰杆的男人,竟在车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创业初期的艰难,说起那些背叛和孤独。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董事长,心里也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苦海。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车子平稳地驶入林翰居住的半山别墅区。
在熟悉的位置停好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车为他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林董,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林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倦意。
“说吧。”
“我……我想辞职。”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心脏都揪了一下。
车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我赶紧解释道:“我妻子怀孕了,预产期在年底。”
“我们商量了很久,想回老家去。”
“这些年也存了点钱,打算回去开个小超市,虽然挣得少,但能守着老婆孩子,心里踏实。”
“不想孩子以后,也跟我一样,成了见不到父母的留守儿童。”
我一口气把准备了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我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挽留,也可能会跟我聊聊未来的规划。
但他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只是把头重新靠回座椅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就在我忍不住想再次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淡。
“知道了。”
然后,又是沉默。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只是“知道了”?
八年的朝夕相处,八年的鞍前马后,就换来这三个字?
也许,在他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司机,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员工。
那些温情的瞬间,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他家老宅的门口。
我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他走下车,站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
“明天去把手续办了吧。”
“好的,林董。”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点点头,转身准备进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失落感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开口道:“林董,这八年,谢谢您的照顾。”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前程似锦。”
他丢下这四个字,便迈步走进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前程似锦。
多么客套,多么疏离的四个字。
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和不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感觉自己这八年的青春,也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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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经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效率极高地为我办好了一切。
仿佛公司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我开口。
我收拾好自己在司机休息室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
和几个相熟的保安、保洁大哥简单告了别。
他们都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祝福。
“诚哥,回家好好发展啊!”
“是啊,老婆孩子热炕头,比啥都强!”
我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却空落落的。
八年的付出,终究是人走茶凉。
我抱着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我每天都会进去报到的董事长办公室。
门紧闭着。
我终究是没有勇气去敲门,做最后的道别。
或许,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02
走出恒通集团的旋转玻璃门,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抬头仰望这栋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心中感慨万千。
八年前,我揣着退伍证来到这座城市,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这里扎根。
八年后,我还是要离开,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积蓄,回到起点。
说不上是成功还是失败。
至少,我在这里遇到了我的妻子,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抱着纸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李诚,等一下。”
我回头,看到了林翰的秘书,王秘书。
王秘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永远都是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她能力极强,是林翰最得力的助手,但也以“高冷”著称。
平时除了工作,她几乎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对她,一直都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她怎么会追出来?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王秘书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今天的眼神,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将一个厚实的牛皮袋递到了我的面前。
“林董让我交给你的,他让你回家再看。”
我愣住了。
林董给我的?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牛皮袋。
袋子很沉,入手的感觉很厚实。
我捏了捏,感觉里面是文件之类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是什么?
难道是奖金?或者是离职补偿?
可昨天他那冷淡的态度,又不像是会给我准备这些的人。
我满心疑惑地看着王秘书,希望她能给点提示。
但她只是完成了任务,便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又踩着高跟鞋,干练地走回了公司大楼。
我抱着纸箱,手里拿着那个神秘的牛皮袋,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我把纸箱放在旁边,将那个牛皮袋放在了腿上。
我用手反复摩挲着牛皮袋的表面。
袋子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牢,看不出任何缝隙。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司机关切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被辞退了?”
我苦笑一下:“算是吧,自己辞职的。”
“回家好,回家好啊,大城市压力大。”司机师傅感慨道。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思绪完全被腿上的这个牛皮袋给占据了。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封口费?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
跟在林翰身边八年,我知道他不少商业上的秘密。
难道他担心我离职后乱说话,所以用钱来堵我的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以林翰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用这种手段的人。
而且,我李诚也不是那种会出卖他的人。
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那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什么对我不太好的东西?比如一份竞业协议,或者是一些警告?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八年我兢兢业业,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和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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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理由这样对我。
车子在拥堵的城市里穿行。
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这种未知的、不确定的感觉,最是磨人。
我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就撕开它,一探究竟。
但我还是忍住了。
王秘书特意交代了,林董让他回家再看。
或许,他有他的用意。
终于,出租车停在了我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楼下。
我付了钱,抱着纸箱,拿着牛皮袋,一步步走上楼梯。
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以往每天爬上爬下,我都觉得很轻松。
但今天,这几层楼梯却感觉格外漫长。
打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妻子小雅正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厨房里忙碌。
她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到我,有些惊讶。
“诚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办完离职手续了。”我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上拖鞋。
“啊?这么快?”小雅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顺利吗?他……没为难你吧?”
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林翰。
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小雅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想帮我拿纸箱。
我赶紧拦住她:“你别动,我来就行。”
我把纸箱搬到客厅角落放好。
小雅的目光,落在了我随手放在沙发上的那个牛皮袋上。
“这是什么?”
“哦,公司发的,离职纪念品吧。”我不想让她担心,便随口编了个理由。
“什么纪念品还用这么大的袋子装?”她显然不信。
我叹了口气,只好把王秘书追出来给我袋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也包括林翰那句冷淡的“前程似锦”。
小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算了,诚哥,别想那么多了。”
“咱们不给他干了,以后就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他那种大人物,可能本来就不太会表达感情吧。”
“不管他给的是什么,是好是坏,咱们都接着。”
“回了家,一切就都重新开始了。”
妻子的安慰,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失落的心。
是啊,管他呢。
我还有她,还有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不想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午饭很简单,一锅汤,两个小菜。
但我和小雅吃得却很满足。
饭桌上,我们聊起了回老家后的计划。
盘个多大的店面,进货渠道怎么找,孩子出生后该请谁来帮忙带。
那些具体而又琐碎的未来,冲淡了我心中的离愁别绪。
现实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期盼交织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踏实。
看着妻子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但依旧温柔美丽的脸庞,我更加坚定了自己回家的决心。
为了她和孩子,这一切都值得。
03
午饭后,小雅有些犯困,便回房间午睡了。
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再次被那个静静躺着的牛皮袋所吸引。
现在,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快。
手指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拿起牛皮袋,深吸了一口气,从封口处,一点点地将它撕开。
“刺啦——”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将手伸进袋子里。
首先摸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一叠叠现金,而是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我把它拿了出来,顿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