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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丝线,两端锦绣。同为国家级非遗,为何一个闯出广阔市场,一个却面临发展困境?
当江南的蚕丝遇见苗岭的彩线,这场相遇,是“先行者”与“探索者”的握手;是一场双向的启迪与重塑;更是一次关于非遗未来的共同求索。他们给出的答案远比想象中更为深刻——
苏州虎丘,太湖之滨,一根蚕丝被劈为至细,绣娘以针代笔、以线代色,针线沉浮间,绣造出绵延2000多年的江南雅韵。
两千公里外,贵州铜仁,苗岭深处,五彩丝线饱蘸山水之韵在土布上穿梭,蝴蝶妈妈、夔龙纹样跃然布上,讲述着苗族迁徙的史诗。
“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2023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苏州平江路,观看苏绣代表性传承人卢建英飞针走线,由苏绣感慨中华文化传承力之强。2021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贵州考察时专门指出,要把包括苗绣在内的民族传统文化传承好、发展好。
千百年来,苏绣与苗绣相隔千里,直到2013年,国家东西部协作战略的实施,苏州与铜仁结对帮扶,太湖之畔的针尖轻捻和乌江岸边的彩线飞舞就此结缘。一根丝线跨山海,开启了一场跨越十年的非遗传承创新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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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而生
刺绣非遗如何保持生命力?
一切技艺的诞生,都源于其生长的土壤。苏绣的生命力,根植于太湖流域温润的水土与繁盛的桑蚕之业。
七八十年代,为日本制作和服腰带的“出口创汇”订单,是镇湖苏绣产业的起点。改革开放后,绣娘们不再满足于代工,开始带着绣品外出,到宾馆和旅游景点去推销,意外获得了较好的市场反馈。
2000年前后,镇湖当地政府敏锐地认识到,刺绣是“无烟经济”,也是能让百姓富裕的“富民经济”,于是顺势而为、大力扶持。从1998年成立刺绣协会,到2000年绣品街开街,再到2007年中国刺绣艺术馆开馆,一系列平台的搭建,为产业的规范化和规模化发展提供了坚实基础,造就了如今拥有四百余家绣庄,八千余名绣娘、年产值高达30亿元的“苏绣小镇”的崛起。
这种源于民间、成长于市场、规范于政府引导的发展路径,赋予了苏绣强大的“内生力量”。
当我们的目光从江南水乡转向黔贵高原,与精雅的苏绣不同,长期藏之深山的苗绣,其文化“母语”则显得更为神秘、原始和炽烈。由于没有文字,苗绣就是一部苗族的百科全书,苗族的历史就穿在身上。
同为传承千年的非遗,在近年来却有着不同的发展境地。
随着消费内涵的不断深化,如何让苏绣这门昂贵的艺术融入日常,成为摆在所有传承人面前的课题。
位于镇湖苏绣小镇的姚琴华工作室内,苏绣作品琳琅满目,但不再局限于挂画和屏风,而是与盘扣、吊坠、胸针等相结合,化身为一系列时尚精致的文创产品。
从苏绣到文创,这一做法“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推动姚琴华的刺绣作品突破了传统刺绣的思路。
“苏绣来源于生活,慢慢成为了艺术品,只有让其回归生活、走进当下,成为普适性消费品,才是对非遗苏绣更好的传承和保护。”姚琴华刺绣艺术馆青年苏绣传承人岳琰,清晰地表达了这一代人的认知和使命。近年来“绣二代”的回归,为这个古老的行业注入了新的活力。
2024年4月,苏绣青年传承人岳琰参加88届佛罗伦萨国际手工艺展。 资料图
苗绣虽与苏绣齐名,但很长时间以来,面对工业文明和消费主义的侵蚀,苗绣则与诸多非遗项目一样,一度面临着发展困境。
带着如何在发展中保护苗绣的思考,作为贵州松桃苗绣第七代传承人,石丽平开始寻找传统苗绣与现代审美结合的路径,带领村里的姐妹共同发展苗绣产业。
从2000年起,石丽平用8年的时间,徒步3万多里,收集资料,挖掘、记录苗绣的历史。2008,石丽平组建了松桃苗绣团队,从3名绣娘发展到如今4000多人的队伍,其中有下岗女工、留守妇女、返乡农民工。指尖技艺转化为“指尖经济”,一朵朵“鸽子花”销往全球67个国家和地区。
一个要走进生活,一个要走出大山,苏绣、苗绣本质上面临的是同一个课题:如何推动刺绣从纯粹的文化载体向“指尖经济”的用户导向转变,向被看见、被使用而努力。正是这个课题,为苏绣与苗绣的“相遇”埋下了伏笔。
只不过,这种对话,注定不会是单向的输出,而是一场相互的探寻与诘问。
2
山海同行
非遗项目如何互学互鉴?
与苏绣地处东南沿海不同,苗绣长期以来面临着“养在深山人未识”的困境。
转折出现在2013年。随着国家东西部扶贫协作战略的启动,苏州高新区(虎丘区)与贵州铜仁正式结成对口帮扶城市。命运的丝线,将相隔千里的两种刺绣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苏绣和苗绣绣种不同、渊源有别,该如何帮、怎么扶?
从“技”到“艺”的理念之变,是协作帮扶的第一步。苏绣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姚惠芬是这场帮扶行动的积极践行者。自2017年起,她的足迹就遍布贵州铜仁等地。
“苗绣可以学习、了解苏绣的理念,但不要简单模仿和改变。只有保留民族特色,才能更好推动苗绣的振兴和发展。”姚惠芬发现,许多苗绣作品虽然图案精美,但在色彩搭配、产品形态上与现代市场审美存在脱节。
从“会绣”到“会卖”的模式之变,是帮扶的核心。
改变苗乡绣娘命运的钥匙,藏在苏州镇湖绣娘们的日常里。在镇湖,几乎家家户户的窗边都设有一架绣绷。女人们打理完家务,便捻起细如发丝的丝线,完成来自各个工作室的订单。这种“计件发放、统一订销”的灵活模式,让她们实现了“指尖的技艺”与“灶头的光阴”两不误。
更大的改变发生在屏幕前。苗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文丽第一次面对直播镜头时,还有些羞涩。但当她看到屏幕上“太美了!”“支持!”的弹幕飞速滚过,订单数不断跳动时,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对着镜头,她讲述着蝴蝶妈妈的传说,展示着绣片上每一个图腾的寓意。
从“请进来”到“走出去”的视野之变,是帮扶的升华。
如果说订单解决了绣娘们的生计,那么一次跨越山海的“交换生”之旅,则为她们打开了一扇望向世界的窗。当来自贵州的绣娘们第一次踏上苏州平江路,看到沿街店铺里,一幅巴掌大的苏绣团扇就能标价上千元时,受到的震撼是巨大的。在镇湖的中国刺绣艺术馆里,她们亲眼见到一根丝线被劈成三十二分之一,绣出的金鱼尾鳍薄如蝉翼,仿佛在水中轻轻摆动。
2024年5月,苏州镇湖刺绣协会党支部书记张黎星进行苏绣技能帮扶培训。 孙东艺 摄
帮扶并非单向的给予。苏绣新生代绣娘吴昊僖第一次接触到苗绣时,便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和心灵冲击。
“苗绣的图案非常大胆,有一种很强的生命力,那是我们苏绣里比较少见的。”吴昊僖坦言。苏绣追求“精、细、雅、洁”,师法自然,而苗绣则源于神话和记忆,图案抽象、符号化,充满了奇崛的想象力。
3
从民族到世界
刺绣如何架起文化桥?
2022年,苗绣代表性传承人潘玉珍登上欧洲时尚秀场的照片在网络走红。这位年近八旬的绣娘,先后被邀请去十多个国家展示苗绣,成为国际时尚舞台的常客,苗绣元素也越来越多出现在各类时装上。
苗绣“出圈”,热议随之而来。非遗项目积极跨界、拥抱时尚,是否会消解传统民族文化的内核和价值?或者说,非遗等民族瑰宝该如何保持本色的同时走向世界?
“在世界舞台上既展现东方的美,又保持文化的根,这不仅是手艺人的挑战,更是这个时代向我们提出的,关于如何‘讲好中国故事’的必答题。”姚惠芬有着深刻的文化自觉。她曾收到一个意大利奢侈品牌寄来的成品手袋,价值不菲,附带的合作条件却略显轻率,希望她“随便在哪个角上绣一朵花”。姚惠芬断然回绝。
与苏绣不同,苗绣的“走出去”更像是一场瑰丽图腾的“远征”。潘玉珍的成功,激励了无数大山里的绣娘。她们的作品,或与陶瓷等行业跨界结合,打造出备受海外市场追捧的新文创;或通过与时装企业合作,将蜡染鱼纹绣上床单、丝巾,广受消费者青睐。
如何破解“被选择”,甚至文化元素被抢注、挪用的困局?苗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彭艺的探索给出了答案。从贵州民族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彭艺带着对现代审美的理解回到家乡,提出了“为苗绣做减法,为国潮做加法”的理念。
所谓“做减法”,是将苗绣中过于繁复、文化语境过强的元素进行提炼,使其更易被大众理解;“做加法”,是主动跨界融合,注入更受年轻人欢迎的“国潮”设计,打造出全新的苗绣文创产品。
无论是苏绣对“话语权”的坚守,还是苗绣对“文化符号流失”的警惕,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难题:在全球化的商业浪潮中,如何有效保护并活化那些珍贵的文化符号?
苏绣与国漫IP“罗小黑”跨界合作。 资料图
数字化,为此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题思路。
在苏州丝绸博物馆,馆长钱兆悦正带领团队进行一项开创性的工作——“丝绸纹样数字化创新应用”。通过高精度扫描,“三蓝绣”等珍贵绣品的纹样被转化为可编辑、可追溯、可授权的动态数字资产。这意味着,每一个繁复精美的传统纹样,都有了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证”。
苏绣与苗绣的“出海”之路,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传统文化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不同求索。苏绣的探索,是在保持艺术独立性的前提下,主动融入国际高端产业链的“对话”;苗绣的实践,则是在拥抱市场的同时,努力守护自身文化符号与经济权益的“博弈”。
“守住精神的根,找到创新的枝。”正如一位苏绣传承人所言,这场跨越山海的双绣对话,不仅织就了中国乡村的富裕图景,更绣出了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的锦绣之路。
作者:农民日报·中国农网记者 王小川 见习记者 赵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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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苏绣与苗绣——一场跨越山海的“遇见”
音频:豆包AI生成
监制:王岩 编辑:李忆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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