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傅斯年函牍中的“请Han代”解

1930年代，为订购外国学术出版物，陈寅恪与史语所图书馆员杨樾亭及所长傅斯年有过多次的书信往还。这一组信函已经由刘经富整理、发表于《文史》。其中一通的事由是陈寅恪建议购买挪威学者柯诺福（Sten Konow）和英国学者托马斯（F. W. Thomas）对最新发现的西域文书解读的研究著作：

Royal Frederick University Publications of the Indian Institute, Oslo, Norway. 此为Konow及Thomas等西域及敦煌发现于阗语等文件之研究，于西北考察团之预备亦有关。中国及日本人皆多不知，故宜购。（刘经富《陈寅恪未刊信札整理笺释》，《文史》第99辑，2012）

傅斯年在陈寅恪的这一封荐购信上用铅笔作了批示：“抄出，买。请Han代。”

这个批示的意思是要图书馆员（一）将这个书名誊抄出来，以备采购；（二）有关采购事宜，应接洽作代理商的Han。

傅批的第二条有点费解，需要略加考证。

所谓代，系指当年史语所购买外文图书往往经由代理商，从日本购书，多通过在华经营的内山书店采购。如《文史》第99辑251页：“请函内山书店即买。陈寅恪介绍。斯年。”同样也是在本文提及的同一封信里，陈寅恪还建议订购另一本书，傅斯年的批示是：“买。Luzac代。”Luzac即Luzac & Co.，是伦敦的一家主营东方学书籍的出版社兼书商。彼时中研院在德国的另一个合同书商是出版业中心莱比锡的阿尔弗雷德·洛伦茨（Alfred Lorentz）书店，这是一家位于大学区的学术书店，初建于1869年，店名来自创业的老主人的姓名，1906年他去世后，书店由女婿恩斯特·维甘德（Ernst Wiegand）继续经营，直至1936年病亡。嗣后老主人的外孙阿恩特·维甘德（Arndt Wiegand）接手书店，但不久他就应征入伍而后阵亡。二战后，书店由书店店员们集体打理，经历了东德时代的改制仍继续存在，直至1971年关门大吉。书店也有自己的命运：存在了一百零二年。

蔡元培曾在莱比锡留学，与书店结下联系，在他执掌中研院时，委托阿尔弗雷德·洛伦茨书店作供货商，在1940年迁往宜宾李庄后，他亲自发函，“送本院各所新所址表于德国Alfred Lorentz书店”。（《蔡元培日记》，1940年1月8日）

综上情形，史语所所长傅斯年的外文批字的答案，得到一个提示：所谓Han有可能是一个书店。细审此信照片，可知所谓的Han，实为Har。傅斯年此处手迹清晰可辨，第三个字母明显不是n，而是跟a连写的r。Har，应是Harrassowitz的简写，也就是Harrassowitz Verlag（哈拉索维茨出版社）。

哈拉索维茨出版社是一家学术出版社，1872年在德国莱比锡创办，特别以出版东方学的著作、工具书、丛书、期刊为特色，自办发行，兼作国际同业出版物的销售代理，定期发行书目，以广招徕，其门市书店兼营珍本旧书，在学界也颇有口碑。有留英留德经历、爱买书的傅斯年自然了解这些情形，故而能够给图书馆员以切实的指示，告诉他如何去采购一种偏门的挪威大学出版物。二战后，哈拉索维茨出版社迁往西德的威斯巴登。

检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目录，傅图藏有奥斯陆大学这套丛书中的Two medieval documents from Tun-huang，架号：WX DS719 T456。这也许就是1930年代初经陈寅恪建议、傅斯年批准、杨樾亭办理采购而得的那一册名著。此书书名中国学界一般译为《敦煌所出两件中古文书》，属于永不过时的基础资料，至今仍是中亚研究的参考书，其中的于阗语“钢和泰藏卷”尤为重要。

外文中缩写词常用常见，整理手稿时须仔细辨认，以得写法之真、意思之实。学者本人临文而写的缩略语，属于个人习惯，外人不容易懂，校读就只能靠理校。如果书写者使用的简称属于规范、通行的体式，则不难识读。

《季羡林日记：留德岁月（1934.11.24—1946.8.12）》载：

1940年1月21日，翻看IDMG，觉得自己离学问还远得很，真有点望洋兴叹的意思。（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

缩写词第一个字母应是Z，季羡林读的是ZDMG，即Zeitschrift der Deutschen Morgenländischen Gesellschaft（《德国东方学报》）。三年后季羡林的德文处女作论文《〈福力太子因缘经〉吐火罗语本诸异本》即发表于此：Hiän-lin Dschi, “Parallel Versionen zur tocharischen Rezension des Punyavanta-Jãtaka”（ZDMG 97, 1943, 284-324）。因为ZDMG是一个通行的规范缩略语，季羡林日记整理本中这个缩写的误植就有十成的把握予以改正。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