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哈尔滨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碎玻璃碴子。
罗定邦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棉衣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屋里暖气烧得燥热,可他觉得那股子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老伴走了三年,这屋子就越来越空,也越来越安静。
有时候他坐上一天,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种安静让他害怕,因为一旦静下来,五十年前广西的蝉鸣和水声就响得震耳欲聋。
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上面是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姑娘,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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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是化不开的浓绿,像是要把人吞进去。这就是白月娥,他二十岁时的南国旧梦。
“爸,你又看这个?”儿子罗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冻饺子。
他看了一眼照片,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总睡不好。”
罗定邦没回头,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玻璃上立刻凝起一小片白雾。
“我订了后天去南宁的火车票。”
罗伟愣住了,把饺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八度:
“什么?去广西?您一个人?您都七十六了!您知不知道哈尔滨到南宁有多远?坐火车得两天两夜!您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罗定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您去找她?为了张照片上的人?爸,您清醒一点,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人家还在不在,在哪儿,您一概不知。就算找到了,人家也早就嫁人生子,儿孙满堂了。您跑去算怎么回事?”
罗伟觉得父亲不可理喻,像个钻牛角尖的孩子。
可罗定邦慢慢转过身,他比儿子矮了半个头,但眼神却让罗伟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妈走了,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了。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甘蔗林,听见水车响。我答应过她,要回去看她的。这事儿在我心里搁了五十年,像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再不去,我怕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不用管我。我就当是去旅游了。找到了,了却一桩心愿。找不到,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罗伟看着父亲执拗的侧脸,也知道,有些事是劝不住的。
父亲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通知他。
两天后,在哈尔滨西站,罗伟把父亲送上南下的列车。
汽笛长鸣,车厢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柔。
透过车窗,罗定邦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儿子,没有挥手,只是把脸转向了南方。
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既渴望又畏惧的土地...
02
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铁虫,缓慢而坚定地穿透中国的版图。
窗外的景致从一望无际的雪原,到萧瑟的华北平原,再到丘陵起伏的南方。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那股子凛冽的干燥渐渐散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钻进车厢的缝隙。
罗定邦没怎么睡觉,他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象。
那些景象,把他拉回了1969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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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也是坐着火车,从北到南。
只不过那时的火车更慢,更拥挤,车厢里充满了汗味、烟味和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盲目亢奋。
他们是一群被称为“知青”的城里孩子,被时代的浪潮抛到了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罗定邦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广西时的情景。
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味,太阳毒辣辣地烤着。
他一个北方人,不出十分钟就浑身湿透,黏腻得难受。
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白月娥。
那天,他和几个同伴在甘蔗地里劳动,笨拙地挥着砍刀。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直起腰,想用衣袖擦擦脸,一抬头,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衣裳,皮肤不像别的村女那样黝黑,赤着脚,脚踝纤细。
她没看别人,就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个笨手笨脚的外来人。
可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那就是白月娥。
他们的相识,就像山涧里的溪水,自然而然地就流到了一起。
她会趁着休息的时候,递给他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果;他会把口袋里仅剩的一块水果糖塞到她手里。他们语言不通,他讲普通话,她讲壮语,一开始只能靠比划。
他指指天,她就笑着说“banz”;她指指水,他就告诉她念“shuǐ”。
后来,他用带来的识字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他们的教室,有时是在潺潺的溪边,有时是在巨大的榕树下,有时是在晚风习习的晒谷场。
白月娥学得很快,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里的黄莺。
当她第一次用略带生硬的语调念出“罗-定-邦”三个字时,罗定邦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呼唤。
作为回报,她教他唱山歌。他拿出随身带来的口琴,吹起《红莓花儿开》。
白月娥就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口琴声和远处的蛙鸣虫叫混在一起,成了他记忆里最动听的交响乐。
“老哥,到南宁了。”邻座的提醒打断了罗定邦的回忆。
他回过神,火车已经缓缓驶入站台。他走出车厢,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米粉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儿,五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五十年的岁月都吸进肺里。
03
南宁变了,变得罗定邦完全不认识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按照记忆,想找当年去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却发现原地已经盖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购物中心。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旧地址的纸条,茫然四顾。
四周都是匆忙的、年轻的面孔,说着他半懂不懂的方言。
这里的一切都新鲜、亮丽,只有他,和他的记忆,像一件出土文物,格格不入。
花了好大的劲,他才打听到去往那个叫“那马”的乡镇该坐哪路车。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把他带离了繁华的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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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象慢慢开始熟悉起来,连绵的青山,成片的香蕉林和甘蔗地。
可当他终于在记忆中的那个村口下车时,他又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失落。
曾经的泥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记忆里低矮的瓦房和吊脚楼,大半被贴着俗气瓷砖的两三层小楼取代。
村口那棵他曾和白月娥一起躲过雨的大榕树,倒是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苍老,更巨大了。
拿着照片,他开始了他的寻觅。
他先是走进一家小卖部,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
“不认识,太久了。”
他又拦住几个在村里玩耍的孩子,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看,然后一哄而散。
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沿着村里的主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每见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就凑上去,打开那张泛黄的照片,用自己都觉得含混不清的普通话问:
“您好,请问,您认识这个人吗?她叫白月娥。”
大多数老人只是眯着眼看半天,然后摆摆手,表示不清楚。
有个耳朵不好的,冲他喊了半天,他也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里念叨着什么,最后指了指村子的另一头,又摇了摇头。
罗定邦的心忽上忽下,他追问着,可老太太只是不断地摇头,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太阳慢慢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罗定邦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
他为什么要来?也许儿子是对的,这根本就是一场徒劳的幻想。
五十年的时间,足以把沧海变成桑田,何况是一个人。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颓然坐倒。
树上,几只鸟儿在叫,声音清脆,却让他觉得无比烦躁。
就在这时,一阵口琴声从远处飘来。那曲调,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罗定邦记忆的锁孔里。是《红莓花儿开》。
他浑身一震,站了起来,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不远处的小溪边,一个少年正笨拙地吹着口琴。
那画面,和他记忆中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那个傍晚,他也是这样吹着口琴,而白月娥就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们约定,等他回城安顿好,就马上回来,带她一起去哈尔滨,看真正的冰灯和雪。
他把那把“上海”牌口琴送给了她,作为信物。
“等我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
他没回来。一封“家庭成分有问题,速回”的电报,把他紧急调离。
他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和白月娥好好告别,只托人带了一句话。
本以为最多一两年就能回去,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04
罗定邦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远处的青山,感到一阵绝望。也许,他不该来打扰这份沉睡了五十年的记忆。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伯,您在找人?”
罗定邦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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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正好奇地看着他。
罗定邦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把照片递了过去。
“同志,我问一下,你……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女人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身体就明显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罗定邦,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东北来,哈尔滨。”罗定邦的喉咙发干,“我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待过。”
女人沉默了。她把照片还给罗定邦,然后低声说:
“您要找的人,我知道。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见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罗定邦的脑子里炸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找到了?就这么找到了?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
“哎,好,好!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她……她还好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身,轻声说:
“您跟我走就是了。”
罗定邦跟在女人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愧疚和思念,似乎马上就要在下一个转角画上句号。
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怨他,怪他失约了这么多年?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他想了无数个开场白,又一一否定。他觉得自己的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穿过几条小巷,他们来到一座干净的农家院落前。
院子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种着几株栀子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
罗定邦记得,这是白月娥最喜欢的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准备迎接那个他演练了一辈子的重逢。
女人在院门口停下,侧过身,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罗定邦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敞开着,他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他的目光越过桌椅,准备寻找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一片落叶,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左手边是一片小小的菜地,种着青翠的蔬菜。右手边的几株栀子树开得正盛。
他向前走了两步,正准备朝着堂屋里喊出那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月娥....”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的一瞬间,目光随意一瞥直接梗住了,颤颤巍巍走上前直接扑到在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