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舅李翰通红着双眼,将一份报纸狠狠摔在我的办公桌上,纸张的震颤声,像一记闷锤敲在我的心上。
他指着那刺眼的头版头条,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变形。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下套,就等着看我笑话?”
01
我的公司叫远航科技,听上去宏大,其实不过是个草台班子。
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凭着一股热情和专业知识,扎进了新型环保材料这个领域。
我们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用光了所有积蓄,终于研发出了一款性能卓越的环保建筑涂料。
它不仅无毒无害,而且在耐用性和防火性上,远超市场上的同类产品。
可光有好的产品没用,我们没有名气,没有渠道,更没有资金去扩大生产。
公司成立一年,我们就靠着一些零散的小订单勉强维持,账上的资金,已经到了发不出下个月工资的地步。
就在我一筹莫展,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一个天大的机会砸了下来。
国内顶尖的建筑集团“宏业”,通过一次行业展会注意到了我们的产品。
他们派了技术团队来考察,对我们的涂料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严苛测试。
最终,他们给了我一份价值三千万的采购意向合同。
三千万!
我和团队的兄弟们看到这个数字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笔订单,足以让远航科技一飞冲天,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作坊,一跃成为行业内的新星。
但喜悦过后,巨大的焦虑紧随而至。
合同的附加条件是,我们必须在半年内完成交付,如果逾期,将面临高额的违约金。
而要完成这么大的订单,我们现有的生产线根本无法满足,必须立刻引进新的设备,扩大厂房。
我算了一笔账,所有费用加起来,至少需要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五十万,对我这个已经山穷水尽的创业者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我去跑银行,但银行的信贷经理看着我们公司那点可怜的流水,客气地把我请了出去。
我又去找了几个之前有过接触的投资人,他们一听我需要这么着急的过桥资金,都摆摆手,表示风险太高。
时间一天天过去,宏业集团那边已经开始催促我们尽快签订正式合同。
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地失眠。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我的亲戚们。
我拉下脸,组织了一场家庭聚会,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请到了家里。
饭桌上,我把公司的情况和盘托出,言辞恳切地希望能从亲戚这里凑到这笔救命钱。
我说,可以算借款,给市场最高利息,也可以算入股,等公司盈利了,按股份分红。
然而,回应我的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二姨说,家里的钱都给表弟买婚房了,实在是拿不出来。
三叔叹了口气,说他那点养老钱都买了理财,取出来损失太大。
其他的亲戚,也都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我理解他们,毕竟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失落和冰冷,却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舅李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大舅是我妈的亲哥哥,早些年靠做建材生意发了家,是我们家族里最有钱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不像是在看外甥,更像是在审视一个项目。
“小远,宏业的采购意向书,能给我看看吗?”他开口了,声音沉稳。
我赶紧从包里拿出文件,递了过去。
大舅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推敲。
他又问了我很多专业问题,关于产品成本,关于利润空间,关于市场前景。
我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半个多小时后,他把文件还给我,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五十万,我可以投。”
他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都变了,亲戚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心里一喜,刚想说“谢谢大舅”,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但是,我不要你的利息。”他缓缓说道,“我要你公司25%的股份,年底,我必须看到分红。”
25%的股份!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比例,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这意味着,公司四分之一的未来收益,都将属于他。
但我别无选择。
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大舅,我答应您。”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大舅笑了,那是一种生意人达成目的后,心满意足的笑。
第二天,五十万资金就打到了公司的账户上。
我和大舅也正式签订了股权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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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笔钱,远航科技这台差点熄火的发动机,终于重新轰鸣起来。
我带着团队,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奋战。
我们租了新的厂房,引进了最先进的生产设备,招聘了更多的工人。
我几乎是以厂为家,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亲自盯着每一个生产环节。
那半年,累得像条狗,但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大舅作为股东,也来过公司几次。
他每次来,都不看我们的产品,不问我们的技术,只关心两件事:订单进度和财务报表。
他会仔细地核对每一笔开销,询问每一个订单的回款周期。
那种精明和现实,让我感到一丝不舒服,但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毕竟是投资人,关心自己的回报理所应当。
02
六个月后,我们奇迹般地,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宏业集团的全部订单。
当最后一批货发出,客户的尾款全部到账时,我和团队的兄弟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们成功了。
远航科技,活下来了。
而且,凭借着与宏业集团合作这个金字招牌,公司的名声在业内迅速打响。
后续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公司的业务,正式步入了飞速发展的快车道。
时间很快来到了年底。
我让财务做了年度结算,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刨除所有成本、税收和运营开支,公司账上的净利润,竟然高达近六百万。
我拿着财务报表,手都在抖。
这意味着,按照25%的股份,大舅可以分到将近一百五十万的分红。
五十万的投资,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成了三倍。
我第一时间给大舅打了电话,激动地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并邀请他晚上全家人一起吃个饭,我来安排,算是庆功宴。
电话那头,大舅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高兴,他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包下了酒店最好的包间。
饭桌上,气氛热烈,之前那些哭穷的亲戚们,现在都用一种羡慕和赞赏的眼光看着我,纷纷夸我有出息。
我心里感慨万千,但我知道,这一切最大的功臣,是坐在主位上的大舅。
酒过三巡,我站起身,举起酒杯,由衷地对大舅说:“大舅,谢谢您。当初要不是您那五十万,就没有远航的今天。我敬您一杯!”
大舅笑着和我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接着说:“公司的账已经算出来了,今年的利润很可观。按照约定,您25%的股份,可以分到一百四十八万多。我准备明天就给您转过去!”
亲戚们一听这个数字,都发出了惊叹声。
所有人都向大舅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然而,大舅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笑着对我说:“小远啊,分红的事,我有个新想法。”
“您说。”我恭敬地听着。
“这分红我肯定要,”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我不只想要分红,我想退股。”
退股?
我整个人都懵了,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舅仿佛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算了一下,我的本金是五十万。分红呢,也别算那么细了,给我凑个整,八十万就行。本金加分红,你总共给我一百三十万,我这25%的股份,就还给你。”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公司现在发展得这么好,明年,后年,利润只会越来越高,您现在退股,这……”
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啊!
大舅却摆了摆手,一副我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
“小远,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落袋为安。今年是赚了,谁能保证明年还赚呢?我已经赚了快三倍了,很满足了,见好就收嘛。”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我知道,这只是借口。
我急了,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劝他。
“大舅,您听我说。我们公司的二代产品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研发阶段,性能比现在这个还要好上几倍,一旦推向市场,绝对是颠覆性的。现在正是公司扩张的关键时期,您这笔钱如果继续投在公司里,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您的一百三十万,至少能变成三百万,甚至更多!”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希望他能看到公司更长远的未来。
可是,大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熟悉的、生意人的精明。
“画大饼的话就不用说了。小远,你现在翅膀硬了,公司也走上正轨了,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了。我这笔钱啊,是我的养老钱,还是拿回到自己手里最踏实。”
他的话,让我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规划和蓝图,都只是“画大饼”。
他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看好过我的事业,他投这五十万,只是看中了宏业那笔订单带来的短期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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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利润到手,他就要立刻抽身离去。
亲戚们也开始帮腔。
“是啊小远,你大舅支持你,现在他想把钱拿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翰哥这叫投资有道,懂得及时收手,不像有些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句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大舅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眼里只有那一百三十万,看不到远航科技未来价值的星辰大海。
“好。”我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同意您退股。”
公司的账上虽然有利润,但那都是未来的发展资金,每一分都有规划。
为了凑出这一百三十万现金,我几乎掏空了公司的流动资金,甚至把我名下唯一一套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拿去做了抵押,才勉强凑够。
当我把那张存着一百三十万的银行卡交到大舅手里时,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他仔细地核对了卡里的余额,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远,有出息。以后好好干,大舅看好你。”
那句话,听起来无比讽刺。
办完退股手续的第二天,大舅高调地请所有亲戚吃了顿大餐,庆祝他投资大获成功。
席间,他以一个成功投资者的姿态,高谈阔论,分享着他“落袋为安”的投资哲学。
而我,作为那个让他“成功”的工具,却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闷酒。
送走大舅这尊“财神”后,我感觉公司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血液。
资金链的紧张,让我不得不暂时搁置了几个原本计划好的扩张项目。
但我没有时间去懊恼和抱怨。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二代产品的研发和公司的日常运营中。
我和我的团队,憋着一股劲。
大舅的短视和现实,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我们,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求人不如求己,核心技术才是公司唯一的护城河。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在工作。
03
实验室的灯,彻夜通明。
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推倒重来。
终于,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我们成功了。
当看到新一代环保涂料的测试数据时,我们所有人都哭了。
它的各项性能指标,全面超越了市面上所有产品,包括那些国际大牌。
它不仅是我们反击的武器,更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然而,还没等我们来得及为新产品的诞生而庆祝,一场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地向我们袭来。
一家名为“诺亚”的跨国化工巨头,突然宣布进入中国市场。
他们推出的第一款产品,就是和我们一代产品非常类似的环保涂料。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定价,比我们的成本价还要低百分之二十。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不计成本的倾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雄厚的资本,将我们这种本土的初创企业,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消息传来的第一天,我们就接到了好几个客户取消订单的电话。
第二天,我们最大的合作方宏业集团也派人来谈判,要求我们降价,否则将终止合作。
第三天,公司的股价(虽然没上市,但在内部员工和小范围投资者中有个估值)暴跌,人心惶惶。
供应商开始催缴货款,银行也打电话来询问公司的经营状况。
一时间,四面楚歌。
公司的现金流,因为之前支付给大舅的那一百三十万,本就捉襟见肘。
现在被诺亚公司这么一搞,瞬间就濒临断裂。
那是我创业以来,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坏消息。
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能拉到新的投资,但所有投资机构一听到诺亚的名字,都把我们当成了瘟神。
没人相信,我们这样一家小公司,能在一头资本巨鳄的碾压下活下来。
团队的士气,也跌到了谷底。
有几个核心的技术人员,被猎头高薪挖走,跳槽到了诺亚那边。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沉没的船长,眼睁睁地看着船上的破洞越来越大,却无能为力。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大舅那笔钱没有抽走,我们是不是至少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知道,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用处。
我召集了所有剩下的员工,开了一场会。
我告诉他们,公司现在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但我,绝不会放弃。
我把我们二代产品的全部资料和测试数据,都公之于众。
我告诉他们,我们手里握着王牌,只要我们能撑下去,等到二代产品量产,我们就能赢回所有。
那天,我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了我的话,但我知道,我必须战斗到底。
时间,就在这种煎熬和挣扎中,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催款单发愁,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大舅李翰。
他看起来怒气冲冲,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快步走到我面前。
“张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