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清代文人袁枚在《子不语》中言：“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
魂魄之说，自古流传。
其中，溺水而亡者，其魄难散，怨气集于水中，化为“水鬼”，又称“水猴子”。
民间传说，水鬼必须找到“替死鬼”方能转世投胎，故而水边多险恶。然而，大江大河，皆由龙王司掌，为何仍允水鬼为祸？
是龙王失察，还是这背后，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个故事，要从江城一名普通的江警，陈江说起。
01.
江城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唯有穿城而过的这条“乌龙江”，能带来一丝似有若无的凉意。
但对于江上派出所的民警陈江来说，这江水带来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又一个……”
陈江站在江边，看着打捞队将一具浑身泡得发白、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年轻躯体从水中捞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已经是今年夏天，在“泥鳅湾”这个江段出的第三起溺水事故了。
泥鳅湾，名字听着不起眼，却是乌龙江上最邪门的一段水域。这里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丛生，地形复杂，每年夏天都会吞噬一两条鲜活的生命。
“陈警官，”法医脱下手套，摇了摇头，“初步判断是意外溺水，没有外伤痕迹，具体等回去解剖了再说。”
陈江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不远处一个正默默收着渔网的老渔夫。他走了过去，递上了一根烟。
“王大爷，又看见了？”
老渔夫姓王，在乌龙江上打了四十多年的鱼，是这片水域的活地图。今天第一个报警的，就是他。
王大爷接过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看见了……那后生下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水面上……水面上好像有东西在拽他的脚……”
“是什么东西？”陈江追问。
“说不好，像头发，又像水草……”王大爷的声音都在发颤，“陈警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不信。这泥鳅湾，不干净！是水里的‘猴儿’又到日子，上来找替身了！”
水猴子，也就是水鬼。
陈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王大爷，咱们得相信科学。”
王大爷看他不信，急了，把烟往地上一丢：“科学？科学能解释为什么每年淹死的，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辰吗？你们不信邪，早晚要出大事！”
说完，老人背着渔具，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江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沉静得诡异的江面，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02.
回到所里，陈江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钻进了档案室。
泥鳅湾的怪异，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将所里有记录以来，近二十年所有关于泥鳅湾的溺水档案全部翻了出来。
A4纸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结果让他脊背发凉。
二十年来，泥鳅湾共发生溺水死亡事件19起，无一幸存。其中17起，都发生在每年立秋之后、中元节之前的半个月内。
而出事的具体位置，经过坐标比对，几乎都指向了江心同一个半径不超过十米的圆形区域！
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小陈，还不下班？在看什么呢？”所长老刘走了进来，看到他桌上的东西，立刻明白了，“怎么？你也对泥鳅湾那点破事感兴趣了？”
“刘所，这太不正常了。”陈江指着档案，表情严肃，“我觉得有必要成立专案组，彻底调查一下这片水域。”
“调查？怎么调查？”老刘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难道派蛙人下去把王大爷说的‘水猴子’给铐回来吗？小陈，你是个好警察，但别钻牛角尖。咱们能做的，就是多立几块警示牌，多派人巡逻，其他的，是老天爷的事。”
老刘的态度，代表了所里绝大多数人的看法。
陈江无力反驳。是啊，怎么调查？他总不能在报告里写“怀疑有水鬼作祟”吧？
可那些冰冷的档案，那些逝去的生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总觉得，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明年夏天，这里还会出现第四个、第五个遇难者。
作为一名江警，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这件事，别人不管，他必须管到底。
03.
从那天起，陈江就像着了魔一样。
白天，他正常出警巡逻，一到晚上，只要没任务，他就一个人开车到泥鳅湾的江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想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江水寂静，月光如霜，除了偶尔掠过的水鸟，什么都没有。
然而，几天之后，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仿佛置身于冰冷刺骨的江水之底。四周一片漆黑，手脚都动弹不得，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让他无法呼吸。
绝望之中，他能“看”到，在不远处的淤泥里，站着许许多多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维持着一个向上挣扎的姿势，脸上没有传说中水鬼的狰狞和怨毒，只有无尽的悲伤与不甘。
他们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在了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陈江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真的在江底溺了一回。
他开始尝试在梦中观察更多的细节。
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梦境。这一次，他借着梦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看清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在那些悲伤人影的脚下，淤泥之中，半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上面似乎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在石碑的顶端，盘绕着一个模糊的、龙一样的图腾。
这块石碑，仿佛就是整个噩梦的核心。
陈江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要去水下，把那块石碑捞上来！
04.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陈江知道这很危险，甚至有些荒谬，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块石碑上。
他请了两天假，托关系从一个玩潜水的朋友那里，借来了一套简易的潜水设备。
第二天中午，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泥鳅湾。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事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看起来并无异常。但陈江知道，平静之下，暗藏杀机。他深吸一口气，穿戴好设备，背着氧气瓶，翻身跃入了水中。
江水比想象中要浑浊得多，能见度不足半米。冰冷的江水包裹着他，梦中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打开防水手电，一点一点地朝着梦中石碑所在的位置潜去。
水下的世界，安静而压抑。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擦身而过的鱼。
他找了将近半个小时，就在氧气即将耗尽，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的光束，扫到了前方淤泥中的一抹异样。
是它！
陈江心中一喜，奋力游了过去。果然，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顶端盘龙的图腾，在手电的照射下，显得栩栩如生。
他伸出手，拂去石碑上的淤泥，想要看清上面的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突然从石碑下方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将他猛地往水底深处拖去！
同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绝望、不甘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冲垮！
他仿佛在瞬间，体验了这江底所有亡魂溺毙前的痛苦。
“不好！”
陈江心中警铃大作，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那股吸力，但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彻底拖入淤泥，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没有选择逃离，反而是用尽全力，死死地抱住了那块石碑，用脚猛蹬下方的江床！
“给—我—起—来！”
或许是他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石碑本身也受到了某种牵引。他竟真的感觉脚下一松，那块深陷淤泥不知多少年的石碑，被他连根拔起！
吸力骤然消失。陈江不敢停留，抱着沉重的石碑，拼命地向水面游去。
“哗啦”一声，他终于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05.
陈江将石碑拖上岸，自己则瘫在地上，喘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缓过劲来。
他看向那块石碑，只见上面布满了青苔，刻着的古字早已模糊不清，只有顶端的龙形图腾，依旧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江知道，这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他想到了一个人。
城南的旧书市场里，有个开古籍书店的怪老头，人称秦伯。据说祖上是钦天监的，懂很多旁门左道的东西。
陈江用衣服裹好石碑，开车直奔城南。
秦伯的书店，一如既往的昏暗而杂乱。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台灯，修复着一本破损的线装书。
看到陈江抱着个大东西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小陈警官，今天不当值？又来我这淘换什么禁书看？”
“秦伯，这次有正事请教。”陈江将石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了包裹。
秦伯起初还一脸不以为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特别是看到顶端那个龙形图腾时，他脸上的慵懒和随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扶了扶眼睛，凑到石碑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嘴里喃喃自语：“镇河龙王印……居然是镇河龙王印……怎么可能……它怎么会在这里？”
“秦伯，这到底是什么？”陈江急切地问。
秦伯没有回答他，而是死死地盯着陈江，眼神锐利如刀：“你从哪里把它弄上来的？”
陈江不敢隐瞒，将泥鳅湾的怪事和自己的梦境，以及刚才水下的惊魂一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秦伯沉默了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说道：“你啊你……真是胆大包天，也算是命中注定。”
他指着石碑，缓缓道出了一段被历史尘封的秘闻：“你所说的泥鳅湾，在五百年前，并非江道，而是一片陆地。那里，曾有一座规模宏大的‘乌龙龙王庙’。后来江河改道，一场大洪水将整座庙宇和附近的村庄都淹没了。这块石碑，就是当年龙王庙里，用以镇压水脉，安抚一方水土的‘镇河碑’。”
“那水下的那些人影……”
“他们不是什么水鬼。”秦伯的语气变得沉重，“他们是当年那场洪水中，来不及逃生的村民和庙祝。因为龙王庙被淹，神力消散，他们的魂魄被困在了旧日的家园，无法入轮回。日积月累，怨气越积越深，才会无意识地牵引生人，成了你们口中的‘水鬼’。”
陈江恍然大悟，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想害人，只是太孤独，太痛苦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能让他们解脱吗？”
秦伯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办法倒是有……但这办法，自古以来就只有镇守龙王庙的庙祝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你把这石碑捞了上来，说明你与此地龙王有缘。也罢，我就破例告诉你。”
“你听好了。要平息他们的怨气，让他们自愿进入轮回，无需设坛，也无需作法。你只需在今晚子时三刻，到那泥鳅湾的江边，对着江心，诚心正意地念出龙王亲传的三句渡魂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