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我求求您了!求您救救玉满楼,救救我们张家!”
曾经不可一世的张扬,此刻像条丧家之犬,涕泪横流地跪在王振国面前。
王振国,一个半小时前还被他当众羞辱、扫地出门的老师傅。
起因,是一场决定城市颜面的国宴,一份指名道姓要王振国掌勺的神秘菜单。
可王振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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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振国是“玉满楼”的一根擎天柱。
这座在金海市屹立了上百年的酒楼,经历过风风雨雨,见证了朝代更迭,但无论外界如何变换,玉满楼的金字招牌始终亮得晃眼。
这份荣光,一半来自于百年传承的底蕴,另一半,就牢牢系在王振国这个看似普通的小老头身上。
他十六岁那年,还是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半大孩子,揣着两个窝窝头,从乡下徒步几十里地来到金海市。
机缘巧合下,进了玉满楼的后厨,成了最底层的杂工。
没人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孩子,日后会成为玉满楼的掌勺总厨,一当,就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而立之人,也足够让王振国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到玉满楼的烟火气里。
他的一天,是从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开始的。
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时,他已经提着灯,仔细甄别着最新鲜的食材。哪家的鱼刚出水,哪家的笋才破土,他闭着眼睛用鼻子闻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不像厨师的手。
没有油腻的厚茧,反而指节分明,干净得有些过分。但这双手,却仿佛有魔力一般。
一把平平无奇的菜刀在他手里,能将一块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文思豆腐”,在清汤中散开,如一朵盛放的菊花。
一勺滚烫的热油,经他的手颠勺,能让一条普通的鲤鱼瞬间鳞片倒竖,成就一道外酥里嫩、形态可掬的“松鼠鳜鱼”。
他炒菜,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什么时候下料,火候如何控制,颠勺几次,调味几钱,全在他心中那杆秤上,分毫不差。
老食客们都说,吃王师傅的菜,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种心境,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和踏实。
他们认的不是玉满楼的招牌,而是王振国这个人。
只要听说今天王师傅亲自掌勺,哪怕是等上两个小时,他们也心甘情愿。
“有王师傅在,玉满楼的魂就在。”
这是食客们口口相传的一句话,也是玉满楼老董事长张德海的口头禅。
张德海是看着王振国从一个学徒成长起来的,两人名为老板和员工,实则情同兄弟。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我这玉满楼,可以没有我张德海,但不能没有王振国。”
王振国听了,也只是憨厚地笑笑,转身继续扎进他那一方灶台天地里。
对他而言,别人的夸赞,饭店的荣辱,都不如灶头上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来得亲切。
他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就是手里的这把勺。
02
平静的日子,在玉满楼老董事长张德海宣布退休的那一天,画上了句号。
接替他的,是他的独子,张扬。
张扬二十出头,人如其名,行事张扬,飞扬跋扈。
他在国外读了几年商学院,带回来的不是谦逊和学识,而是一身的傲慢和满脑子的新潮理论。
他看不上父亲那套“守旧”的经营理念,更看不上王振国这种“没效率”的传统手艺人。
第一次到后厨视察,他就皱起了眉头。
后厨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一切都井然有序。王振国正带着徒弟们处理一道工序繁复的“佛跳墙”,光是备料就得花上一整天。
“太慢了!效率太低了!”
张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振国,指着那坛用料考究的佛跳墙,一脸嫌弃。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种纯手工的东西?成本多高,人力多贵,你们算过吗?”
王振国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张总,做菜是良心活,急不得。玉满楼的招牌,就是靠这些慢工细活撑起来的。”
“招牌?招牌能当饭吃吗?”
张扬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他的助理立刻递上一份精美的PPT。
“我给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现代化的餐饮管理!”
他口中不断冒出“资本运作”、“标准化流程”、“供应链整合”、“网红矩阵”这些王振国听都听不懂的词。
按照张扬的宏伟蓝图,他要砍掉所有复杂的菜式,引进中央厨房的预制菜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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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厨师不再需要掂勺,只需要学会如何操作微波炉和加热器。
他还要花大价钱请网红来探店,在各种社交平台上进行病毒式营销,把玉满楼从一个高端酒楼,改造成一个可以快速复制、迅速扩张的连锁快餐品牌。
“我的目标,是在三年内,让玉满楼开遍全国!五年内,做到上市!”
张扬意气风发地宣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商业帝国的辉煌未来。
后厨的师傅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他们都是跟着王振国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一辈子都在跟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打交道,哪里听得懂这些天花乱坠的东西。
但他们能感觉到,玉满楼,要变天了。
王振国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张扬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年轻人,要砸了玉满楼的根。
03
王振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明确反对的人。
在张扬召开的全员大会上,当他兴致勃勃地宣布自己的“改革计划”时,王振国站了起来。
“张总,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敢于挑战新老板权威的老师傅身上。
张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王振国,语气不善:“王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满楼是百年老店,靠的是手艺,是人心。”
王振国痛心疾首,一字一句地说:“菜有菜魂,人有匠心。预制菜做出来的,那是没有灵魂的商品,不是菜!食客们来玉满楼,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品尝那份独一无二的味道,那份传承百年的心意!”
“如果我们用预制菜包糊弄客人,跟外面的快餐店有什么区别?那不是创新,那是自掘坟墓,是欺师灭祖!”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出了所有老员工的心声。
然而,听在张扬耳朵里,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
他夸张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走到王振国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着王振国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王师傅,时代变了!你的那套早就过时了!”
“匠心?匠心值几个钱?能当股票代码吗?能让我的资产翻倍吗?”
“我告诉你,现在是流量为王的时代!只要营销做得好,屎都能包装成金子!谁还会在乎你那虚无缥缈的菜魂?”
他拍了拍王振国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侮辱性。
“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思想僵化的老古董!”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的发展规划,那说明你已经跟不上公司的发展脚步了。”
张扬转身回到主席台,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
“王振国,从今天起,你被解雇了。”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张扬会做得这么绝,竟然要开除玉满楼的定海神针!
王振国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为玉满楼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奉献了三十多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没想到最后会换来“跟不上公司发展”这样一句冰冷的评价。
“张总,你不能这样!王师傅他……”有老师傅想站起来替王振国说话。
“谁再多说一句,就跟他一起滚蛋!”张扬厉声喝道,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再也没人敢出声了。
当天下午,财务就拿着一笔微薄的遣散费,让王振国办了离职手续。
王振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到那个他待了三十多年的后厨,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套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刀具。
当他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那套刀具,准备离开时,许多年轻的厨师都红了眼眶。
走出玉满楼大门的那一刻,王振国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阳光下,“玉满楼”三个字熠熠生辉,却显得如此陌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流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玉满楼的魂,散了。
04
王振国被辞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金海市的老食客圈子里传开了。
许多人感到震惊和惋惜,纷纷打电话到玉满楼质问,得到的却是“正常人事变动”的官方回复。
一些脾气火爆的老主顾,直接放话,没有王师傅的玉满楼,他们绝不会再踏进一步。
对此,张扬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这些老家伙不过是消费能力低下的边缘客户,流失了也不可惜。他的目标,是那些追求新潮、喜欢打卡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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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对玉满楼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古色古香的装修被拆掉,换成了充满廉价感的网红风格。
后厨也被改造成了半成品加工间,一台台微波炉取代了烟火缭绕的灶台。
服务员都换成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用标准化的微笑和话术迎接客人。
在铺天盖地的网络营销下,改造后的玉满楼,确实在短时间内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前来打卡拍照。
看着每天爆满的客流和飞速上涨的营业额,张扬更加得意,觉得自己当初辞退王振国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而被辞退的王振国,在心灰意冷了几天后,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傲气又冒了出来。
他一辈子的手艺,不能就这么废了。
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玉满楼正对面,租下了一个因为位置不好、一直没人要的破旧小门面。
这个门面小得可怜,里面只能放下四张小桌子。
王振国没有钱搞装修,只是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重新刷白,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他亲自提笔,在一块旧木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王记私房菜”,然后就这么挂在了门口。
没有开业典礼,没有宣传,甚至连菜单都没有。
每天卖什么,全看王振国当天在菜市场买到了什么新鲜食材。
然而,真正的美味,是任何广告都无法比拟的。
第一个发现这家小店的,是一位曾经玉满楼的老食客。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了进去,点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他只是喝了一口汤,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就是这个味!
还是那个熟悉的,醇厚、鲜美,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的味道!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曾经追随王振国的老食客们,像是找到了组织一般,蜂拥而至。
“王记私房菜”的小店门口,从早到晚,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人们宁愿在路边等上一两个小时,只为吃上一口王振国亲手做的菜。
小店的生意,与日俱增,红火得让周围的商户都眼红不已。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玉满楼,却在短暂的辉煌后,迅速走向了衰败。
那些被营销吸引来的年轻人,在尝过味道后,纷纷在网上给出了差评。
“图片仅供参考,味道一言难尽!”
“就是预制菜加热了一下,卖得死贵,纯纯的智商税!”
“服务员除了会笑,啥也不会,上菜巨慢!”
口碑一旦崩塌,就像雪崩一样,势不可挡。
玉满楼的客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很快就变得门可罗雀,昔日辉煌的殿堂,如今冷清得能听到服务员的哈欠声。
张扬看着对面白天黑夜都排着长龙的“王记私房菜”,再看看自己店里空荡荡的桌椅,气得差点把办公桌都给掀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引进了最先进的管理模式,投入了巨额的营销费用,为什么会输给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饭馆?
05
就在张扬焦头烂额,濒临破产之际,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突然从天而降。
市政厅的外事部门传来通知,有一场规格极高的国宴,将要用来接待一支极其重要的外宾代表团。
这场宴会,不仅关乎金海市的国际形象,更是一次向世界展示本地文化底蕴的绝佳机会。
经过多方考察和筛选,考虑到历史底蕴和品牌知名度,最终,举办地点定在了“玉满楼”。
这个消息对张扬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知道,只要能办好这场国宴,玉满楼不仅能起死回生,张家的社会地位和声望,更是能一飞冲天,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是张家几代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所有员工,打了鸡血一样地开始准备,发誓要拿出最高标准,办好这场宴会。
然而,当外事部门派专人送来一份指定的菜单时,张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菜单上,罗列着十几道菜。
前面的菜还算常见,但最后压轴的几道大菜,比如“凤穿金衣”、“神龙献瑞”、“太极素烩”,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菜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要求必须使用古法烹饪,还原百年前的风味。
张扬拿着菜单,手心全是冷汗。
他把玉满楼现在所有的厨师都叫了过来,结果没一个人认识这些菜,更别提会做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些菜,似乎是玉满楼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几道招牌大菜。
据说,菜谱是口口相传,从不外泄,整个玉满楼,只有一个人烂熟于心。
那个人,就是王振国。
张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找遍了全市的名厨,甚至试图用现代烹饪技术去复刻,但做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笑话。
眼看宴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外事部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问,张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起了满是燎泡。
他知道,如果搞砸了这场国宴,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他自己会身败名裂,整个张家都可能因此一蹶不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一个选择了。
这天傍晚,张扬换下了一身的名牌西装,穿得普普通通,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憔悴和绝望,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他一直不屑一顾的“王记私房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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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里依旧座无虚席,门口排队的人群看到这位玉满楼的张总亲自过来,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王振国正在灶台前忙碌,颠勺的声音铿锵有力,锅里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张扬走到他面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给王振国跪下了。
“王师傅……我错了!”
“我求求您,求您出山救救玉满楼吧!求您掌勺这次国宴!”
他声泪俱下,额头重重地磕在油腻的地面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整个小店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灶台前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王振国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将锅里的菜利落地盛入盘中,递给旁边的伙计。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自始至终,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张扬。
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门外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淡淡地说了一句:
“想吃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