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陈,我们来模拟一个场景。”
张经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
“现在公司有个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只有四个座位。”
“但包括你在内,一共来了五位领导。”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住陈皓。
“你是会议的负责人,你会怎么安排?”
陈皓的喉咙发干。他看见了主面试官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像三座沉甸甸的山。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
他沉默了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面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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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阳像一块巨大的、烧到发白的蜂窝煤,死死地悬在城市上空。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走在上面,鞋底会粘起一层薄薄的、带着热气的沥青。
空气是粘稠的,吸进肺里,像是在吸一团滚烫的棉花。陈皓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那点可怜的阴影随着太阳的移动,正一点点地从他脚下缩走。
他身上那套西装,是花了血本从一家二手婚庆店租来的,一百块钱一天。西装的面料又厚又硬,在这样的天气里像一件刑具。
汗水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先是浸湿了衬衫,然后又试图攻占这件不透气的西装外套。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廉价樟脑丸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
公交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韭菜包子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陈皓被人流推搡着挤了上去,他紧紧护住腋下夹着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简历、证书复印件,还有他全部的希望。
车厢里没有一丝缝隙,人和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一个大婶的菜篮子顶着他的腰,一个学生的书包压着他的后背。
他抓住头顶的吊环,身体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左右摇晃。
车窗外的景物在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破旧的居民楼,那些路边卖西瓜的小贩,那些光着膀子下棋的老头,都像电影的快放镜头一样一闪而过。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滑稽的、大了一号的西装,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妹妹”两个字。他划开接听,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哥,你到哪了?”妹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懦。“在车上,快到了。”陈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今天又咳了,咳得厉害。医生说,那个进口药不能停,不然……”妹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知道了。”陈皓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今天面试完,应该就有着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是一家名叫“启航网络科技”的公司,行业里的巨头,他能通过简历筛选和初试,已经感觉像中了彩票。终面,他要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他想都不敢想。“哥,你一定要加油啊。”“嗯。”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车厢里依旧拥挤不堪,他却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四周的嘈杂声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以前是个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下挖了三十年的煤。他用那双被煤灰染得漆黑的手,把陈皓和妹妹拉扯大。
现在,他的肺像一块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医生说,那是一种叫尘肺病的病,治不好,只能靠昂贵的药物维持。那药,一盒就要几千块,像一个无底洞,正在吞噬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
“启航网络科技”的写字楼,在一片低矮的旧城区里拔地而起,像一个穿着华丽西装的巨人,俯视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穷亲戚。
整栋大楼被蓝色的玻璃幕墙包裹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陈皓站在楼下,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他整理了一下租来的西装,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旋转门把他送进了一个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空间。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刺进他滚烫的皮肤。
大厅里光可鉴人,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一个穿着精致套裙、化着淡妆的前台小姐,微笑着向他问好。陈皓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面试的岗位。
他被带到一旁的等候区。那里的沙发是黑色的真皮沙发,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柔软得像云朵。
他不敢坐实,只是把身体的一小半搭在沙发边缘,后背挺得笔直,像一个随时准备起立的小学生。
02
等候区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他们和陈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穿着剪裁合体的名牌服装,手腕上戴着精致的手表,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或者平板电脑。
他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嘴里不时冒出一些陈皓听不懂的英文缩写。他们的姿态是放松的,眼神是自信的,仿佛他们不是来面试的,而是来参加一场派对。
陈皓把自己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地按着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
他和这些人,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的世界是拥挤的公交车,是父亲的咳嗽声,是妹妹忧愁的眼神。
而他们的世界,是这个开着冷气、散发着香气的大厅,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
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投递这份简历,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陈皓,请跟我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和她脚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样,清脆,干练,不带任何感情。陈皓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等候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陈皓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着了火一样滚烫。
他顾不上揉一下锥心刺骨的膝盖,低着头,跟在那个女人身后,感觉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在云端。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现代画,和公司获得的各种奖杯奖牌。
每隔几米,墙角就有一个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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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只有她身上职业装摩擦的细微声响。这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像一条通往刑场的路。
面试室的门是厚重的深褐色实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第一会议室”的铜牌。
女人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皓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面对。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空旷。一张巨大的黑色椭圆形会议桌摆在房间的中央,像一艘沉默的战舰。
桌子的一头,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梳着油头的男人。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市场部经理,张弛。这就是主面试官张经理。
他左手边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表情严肃,从陈皓进来开始,她的手指就一直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嗒嗒”声。
她是人力资源的方姐。而在最右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人,倒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老干部。他的面前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双眼半睁半闭,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就是那位王董。
陈皓走到会议桌的另一头,在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冰冷的金属材质,靠背很硬,坐上去很不舒服。
他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自己的简历,双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也在微微颤抖。
他注意到,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了些灰尘的布鞋。他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热水壶,正在给三位面试官面前的杯子里添水。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水流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杯中,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添完水,又退回到角落里,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旁边的饮水机。
03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陈皓一眼,仿佛他只是这个房间里的一件家具。陈皓猜想,他应该是公司的后勤人员,或者是一个清洁工。
“陈皓?”张经理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简历我看了。二本学校毕业,市场营销专业。在校成绩一般,没有什么亮眼的奖项。唯一的特点,就是社会实践经历比较丰富。说说看,你都做过些什么?”
面试开始了。陈皓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他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的窘迫,忘记那些轻蔑的眼神,忘记父亲的咳嗽声。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大学生活,那些在餐厅端盘子、在工地搬砖、在街头发传单的日子。
他讲得很细,甚至讲到在一家茶馆打工时,如何通过观察一个客人拿杯子的手势,来判断他是不是一个懂茶的人。
他想通过这些细节告诉他们,他虽然没有光鲜的学历,但他有比别人更丰富的底层经验,他更懂得观察人,也更能吃苦。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方姐的键盘声一直没有停过。王董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只有张经理,在不时地打断他,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你在餐厅端盘子,最多能学到什么?如何更快地把菜送到客人桌上吗?”
张经理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我们这里需要的是能够策划一场覆盖全城的营销活动的人,不是一个跑得快的服务员。”“你说你在茶馆学会了察言观色,”他又问道,“那你能通过观察我们三个人,判断出谁是这次面试的最终决定者吗?”
陈皓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他说的那些,都是他引以为傲的经历,但在张经理的口中,却变得一文不值。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赤裸裸地站在他们面前,所有的缺点和不堪都被暴露无遗。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简历上写这些东西。
他应该像其他人一样,编造一些在某某公司实习,参与了某个大项目的经历。但他没有,他觉得做人应该诚实。现在看来,诚实在这种地方,就是一个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陈皓感觉自己的口才和思维,都像被榨干了一样,他开始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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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张经理开始频繁地看手表,他知道,自己的面试时间快要结束了。
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失败的结局了:他走出这栋豪华的写字楼,回到那个拥挤、燥热的世界里去,然后告诉妹妹,他又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董,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对那个角落里的刘师傅说了一句:“老刘,水有点凉了。”那个叫老刘的师傅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拿起热水壶,快步走了过来,给王董的杯子续上了热水。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缓解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张经理放下了手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陈皓。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陈皓知道,最后的审判要来了。
“小陈,我们来模拟一个场景。”张经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现在公司有个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只有四个座位,但包括你在内,一共来了五位领导。你是会议的负责人,你会怎么安排?”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陈皓的脑子里炸响。他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一个他从未准备过的问题,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书本会教他如何回答的问题。
他看到张经理的嘴角,又挂起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看到方姐的打字声停了下来,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以外的情绪。
他看到王董,那个一直像局外人一样的董事,也放下了茶杯,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04
他该怎么回答?说“我去加个椅子”?显得太幼稚,没有解决突发问题的能力。
说“我站着”?显得太谄媚,没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应有的气场和地位。说“按照职位高低来坐”?显得太世故,太没有人情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了他租来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三把手术刀,正在解剖他,审视着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他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刚刚给王董续完水,正准备退回角落的身影。
那个被称为“老刘”的师傅。他佝偻着背,脚步很轻,蓝色的工作服显得有些宽大,空荡荡地罩在他瘦削的身体上。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灯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
一个遥远的记忆片段,毫无征兆地从陈皓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是他在那家茶馆打工的时候。
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位非常有钱的大老板,谈一笔大生意。茶馆的经理,一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男人,在那位大老板面前点头哈腰,像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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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店里最好的包间,最好的茶叶,都拿了出来。忙活了半天,生意谈成了,大老板很高兴,给了不少小费。
送走客人后,经理清点着那些钞票,脸上笑开了花。这时,一直在后厨默默炒茶的老师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满身是汗,一脸疲惫。经理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行了,没你的事了,下班吧。”老师傅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脱下围裙,拿起自己的旧茶缸,准备离开。
就在那时,一直坐在旁边算账的茶馆老板,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老师傅面前,从经理手里拿过一包最好的大红袍,亲自为老师傅泡上了一壶茶。
然后,他扶着老师傅,坐到了那个大老板刚刚坐过的、最尊贵的位置上。他对目瞪口呆的经理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能挣到钱,靠的不是我们的笑脸,是老师傅这双手。在我们这个茶馆里,他才是最大的‘领导’。”
这个画面,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皓脑中的迷雾。他找到了答案。一个不属于任何面试宝典,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他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张经理那审视的目光。他内心的慌乱和恐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他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张经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首先需要明确一点。”
他的开场白让三位面试官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