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爱国......”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赶紧俯下身:“娘,我在这儿,您想说什么?慢点说,我听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刻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爱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和平......”
“其实......其实......俺的儿子......他......”
“他压根......就没去当过兵啊!”
01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
已经是秋天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我展开那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的信纸,清了清嗓子。
“娘,您听,和平在信里说......”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子里的落叶都安静下来。
“娘,部队最近组织大比武,我拿了个第一,连长都夸我了,说虎父无犬子,都是您教得好。”
我一边念,一边偷偷观察着老人的表情,看她嘴角微微上扬,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分。
“他还说让您别惦记,他在那边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食堂的红烧肉特别香,就是没您做的好吃。”
“他说战友们都跟亲兄弟一样,有个叫小胖的,睡觉老说梦话,逗得大家直乐。”
这些细节,都是我一点点编出来的,为了让信里的那个人显得更真实,更有烟火气。
“他还说,等他再立个功,就申请休假回家看您,给您带城里最好吃的点心,还要给您买件新棉袄。”
我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这些话,我已经编了三十年,熟稔得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王秀兰老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我知道,在那微笑背后,是三十年未曾干涸的泪。
每当这时,她都会喃喃自语:“好,好,我儿子有出息,知道心疼娘了。”
念完信,我熟练地将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已经磨得油光发亮的旧木盒里。
这个盒子里,装着三十年的“家书”,也装着我半辈子的光阴和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叫李爱国,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伍老兵,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
我的战友,叫林和平。
或者说,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叫林和平。
三十年前,南疆边境,亚热带的丛林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我们是一支侦察分队,正在执行穿插任务。
那天的雾特别大,能见度不足五米。
我们和一股敌人迎头撞上了。
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炮火像要把天都掀开,子弹贴着头皮呼啸而过。
我当时还是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魂都吓飞了,只知道抱着枪趴在泥地里不敢动弹。
就在我瑟瑟发抖的时候,一枚手榴弹拖着白烟,“咕噜噜”滚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颗死神越来越近。
是林和平,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像头豹子一样,吼着我的名字扑了过来。
“爱国,趴下!”
他一把将我死死地按进泥里,自己却像座山一样压在了我的身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撕裂了我的耳膜。
我感到身上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军装。
我知道,那是血。
我永远忘不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痛苦,有不舍,但没有后悔。
他拉着我的手,嘴里涌着血沫断断续续地说:“爱国......兄弟......俺娘......俺娘她......就我一个......你......帮我......照顾好她......”
我哭得撕心裂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我照顾!我照顾!我给你娘当儿子!和平,你撑住!你撑住啊!”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然后,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林和平这个名字就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带着他的骨灰和他那句沉甸甸的嘱托,回到了他的家乡,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北方小镇。
第一次见到王秀兰老人,是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
她比我想象的要瘦小得多,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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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说出真相,我怕这个打击会彻底摧垮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
于是,我撒了第一个谎,一个我用半辈子去圆的谎。
我说,林和平在一次秘密任务中表现英勇,被上级选中,派去执行一项长期的、绝密的任务,很久都不能回家,也不能通信。
我说,我是他的战友,受他嘱托,来看看您,以后会替他常来看您。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俺儿子......他出息了?”
我看着她充满期盼的眼神,用力地点头:“是,他是大英雄。”
为了圆这个谎,我留了下来。
我办了退伍手续,放弃了回老家国营厂当工人的机会,就在这个小镇上找了个在砖窑打零工的活计。
我跟别人说,我喜欢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人也淳朴。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守护一个承诺,赎一份还不清的恩情。
我成了王秀兰老人的“干儿子”。
我每个月都会把大部分工资用信封装好交给她,说是和平从部队寄回来的“津贴”。
我每个季度都会去镇上邮局,买来信纸信封,模仿和平的笔迹,给她写一封“家书”,告诉她部队里的“近况”。
刚开始的几年,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无亲无故,偏偏对一个孤老太太这么好,图什么?
我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我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事。
我用打工攒下的钱,把她家漏雨的屋顶翻修一新。
我给她盘了新的火炕,让她在北方的寒冬里能睡个暖和觉。
她半夜犯了胃病,疼得在炕上打滚,我二话不说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十几里外的镇卫生所跑。
逢年过节,别人家都热热闹闹,我陪她包饺子,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和平小时候的淘气事。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慢慢地,镇上的人都接受了我。
他们开始说,王秀兰有福气,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捡了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
他们说,李爱国真是个好人,有情有义,是这个年头少见的实在人。
每当听到这些,我的心里都五味杂陈。
我不是好人,我是一个骗子。
我用一个善意的谎言,骗了这位可怜的母亲三十年。
可我别无选择。
我常常在夜里拿出那枚二等功的军功章,那是用林和平的命换来的。
军功章冰凉,像是在提醒我,我的命是和平给的,我的后半生,就是为了替他尽孝。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一直被我带进坟墓。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守护着王秀兰老人,直到她安详地闭上眼。
我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结局。
可我没想到,生活有时候比戏剧还要荒诞。
它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平静落幕的时候,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02
日子就像镇子外那条小河,安静而缓慢地流淌,不起一丝波澜。
三十年的光阴,把一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鬓角染霜,眼角有了深深皱纹的中年人。
我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作为“李爱国”和“林和平”两个身份的存在。
但在这种近乎停滞的平静之下,总有些东西让我感到不安,像河底看不见的漩涡。
这不安,主要来自于林和平的弟弟,林国栋。
我一直都知道和平有个弟弟,但王秀兰老人很少提起他,仿佛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在我照顾她的这些年里,林国栋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是镇上的人,听说年轻时就出去闯荡了,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一身的市井痞气。
每次回来,都像是讨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怨气。
他对我这个“干儿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鄙夷。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来到小镇的第五年。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地闯进家门,一脚踹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大着舌头嚷嚷:“妈,给我钱!我又没钱花了!”
王秀兰老人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哀求着什么。
林国栋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赖在我家不走,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图我们家这点破房子?”
我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但我告诉自己要忍。
这是和平唯一的亲弟弟,我不能跟他动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那是准备给老人买药的,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津贴,你拿去吧,别让你娘为难。”
他一把抢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还朝地上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走了。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会回来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钱。
每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一个鸠占鹊巢的入侵者。
有一次,他又喝多了,堵在门口不让我进。
他红着眼睛,一身酒气地指着我的胸口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哥压根就不是一个部队的!他给你写的信呢?啊?三十年连封信都没有,你当我傻?”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军事机密,你懂什么。”
“我图的,是你哥拿命换来的那句嘱托。”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嘱托?狗屁的嘱托!”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家的事!你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英雄!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心里翻江倒海。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心里,虽然我极力告诉自己别信一个酒鬼的胡话,但那根刺却时常隐隐作痛。
除了林国栋,王秀兰老人自己,也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奇怪。
她很爱“听”和平的信,但她从不主动问起和平在部队里的具体生活,比如训练苦不苦,和战友关系好不好。
有几次,我想跟她讲讲我和和平一起在哨所站岗,一起在雪地里巡逻的往事,她总是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眼神飘向远方,然后默默地岔开话题,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或者说起一些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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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她害怕听到那些真实的细节,害怕那个信里的人,真的活过来一样。
还有照片的事。
按理说,儿子去当兵,是天大的荣耀,家里怎么也得有一张穿着军装的英姿飒爽的照片。
可我翻遍了这间老屋,也只找到一张林和平少年时期的黑白照,还是和全家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站在角落里,笑容腼腆,眼神清澈,旁边站着趾高气扬的林国栋。
我问过王秀兰老人,和平没寄过穿军装的照片回来吗?
老人当时眼神躲闪,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地说:“寄过,寄过,后来搬家,不知塞哪儿给弄丢了。”
这个理由很牵强,这间土坯房,三十年都没变过,哪里搬过家。
但我没有追问,我怕触碰到她的伤心事。
后来,我揣着那张黑白照,去县城里找了个画师,根据照片上和平的模样和我的描述,画了一张他穿着军装的肖像画。
画上的他,英武挺拔,眉眼间带着军人的坚毅。
我把画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王秀兰老人那天拄着拐杖,在画前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她转过身,我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她悄悄抹了抹眼泪,对我说:“像,真像......画得真好。”
我以为那是思念的泪。
现在想来,那泪水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的,像是愧疚一样的东西。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秀兰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记性也越来越不好。
她开始变得糊涂,有时候会把我错认成和平。
她会拉着我的手,急切地问我:“和平,你咋才回来呀?娘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只能顺着她说:“娘,我回来了,任务完成了,以后不走了,天天陪着您。”
她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沉沉睡去。
我知道,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只是希望,能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让她一直活在这个美丽的谎言里。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守口如瓶,这个故事就会有一个温情而完整的结局。
我会送老人最后一程,然后守着她的坟,也守着我和和平之间的秘密,直到我老去。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也高估了自己承受真相的能力。
那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终究没有随着老人的生命一同逝去。
它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揭开了。
03
秋叶落尽,寒冬已至。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第一场雪下来,王秀兰老人就彻底病倒了,病得非常重。
她躺在炕上,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整日地昏睡。
镇上的卫生所已经无能为力,医生摇着头让我准备后事。
我不甘心,咬咬牙,把这些年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取了出来,用一辆三轮车,铺上厚厚的棉被,在刺骨的寒风中颠簸了几十里路,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又刺鼻。
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说,是心肺衰竭,年纪太大了,各个器官都老化了,靠药物和氧气撑着,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我给林国栋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极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牌桌上。
“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没钱了?我跟你说,我这手头也紧,别老来烦我!”
我压着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你娘,快不行了,在县医院三楼的重症监护室,你最好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句敷衍的:“知道了,有空就过去。”
电话就挂了。
我捏着冰凉的手机,气得浑身发抖,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几天,我就守在医院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老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握着她冰冷干枯、布满老年斑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娘,别怕,我在这儿呢。”
“娘,和平很快就从部队回来看您了,他说给您带了大英雄的奖章,您再坚持坚持。”
我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也给我自己一点虚幻的安慰。
林国栋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才出现的。
他穿着一身光鲜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与这充满悲伤和病痛的病房格格不入。
他一脸的嫌弃,在病床前站了不到三分钟,说了句“妈,我来看你了”,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说是要去抽根烟,透透气。
我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和平,这就是你的亲弟弟。
你用生命去守护的家人。
那天晚上,天很冷,窗外刮着呜咽的风,像是鬼哭。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和老人艰难的喘息声。
我守在床边,熬得双眼通红,身体和精神都快到了极限。
就在我头昏脑胀,昏昏欲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抓住了。
我猛地惊醒,发现王秀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浑浊和迷茫,而是透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亮得吓人。
我知道,这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爱......爱国......”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娘,我在这儿,您想说什么?慢点说,我听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悔恨。
她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刻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爱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和平......”
“其实......其实......俺的儿子......他......”
“他压根......就没去当过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