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三叔就是个挨千刀的废物!”
父亲把烟袋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火星四溅,“但他再浑,素芬总是你三婶,你,明天过去搭把手!”
村里的流言蜚语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嗡地往三婶素芬家的破窗户里钻。男人跑了,债主上门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不大不小的孩子,日子眼看就到头了。
村里的后生陈进,就这么一头扎进了三婶家的烂摊子里,劈柴、挑水、喂猪,用一身力气堵住那些看热闹的嘴。
他以为这只是帮衬亲戚,却没想到,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变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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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
村东头的老槐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的,一丝风都没有。
陈进赤着膀子,刚从地里回来,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端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凉白开,才算活了过来。
屋里头,父亲陈富贵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三这个挨千刀的,又跑了。”
陈进心里“咯噔”一下。三叔陈国福,是父亲的亲弟弟,也是村里有名的“人物”。说好听点是脑子活,敢闯荡,说难听点,就是好高骛远,不着四六。
前几年倒腾药材赔了本,去年又跟着南下的人搞什么“边贸”,结果钱没挣到,欠了一屁股债回来。
“这次又是为啥?”陈进问。
“还能为啥!赌!”父亲把烟锅子往桌角一敲,骂道,“在县城跟人玩牌,一夜输进去两万块!人家找上门了,他倒好,拍拍屁股,人没影了。”
两万块!
陈进倒吸一口凉气。在九五年,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村里谁家要是有一万块存款,那都是了不得的“万元户”,走路都带风。
“那三婶……”
“你三叔就是个废物!”父亲又骂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下来,“但他再浑,素芬总是你三婶,你堂弟也才刚上初中。这家里里外外,一个女人家怎么撑得住?”
他抬眼看着自己已经长成大小伙的儿子,黝黑,壮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你,明天过去搭把手。地里的活先放放,家里的猪,你妈能喂。”
陈进闷声点了点头。
他跟三婶素芬不算太亲近,但印象里,那是个很干净利落的女人,话不多,见了人总是浅浅地笑,眉眼弯弯的,不像个农村妇女,倒有几分城里人的秀气。可惜,嫁给了不着调的三叔。
第二天一大早,陈进就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菜,往三叔家走。
三叔家在村西头,离他家隔着十几户人家。院子是用石头垒的,有些年头了。往日里,三叔在家时,这院子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
可今天,离着老远,陈进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萧条。
院门虚掩着,门口的柴火垛塌了半边,木柴滚得到处都是。
陈进推开门,喊了一声:“三婶?”
没人应。
他往里走,堂屋的门也开着。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三婶素芬正坐在小板凳上,埋头缝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她猛地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看清是陈进,才松了口气。
“是阿进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进这才看清,三婶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脸色蜡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那双曾经水灵灵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我爹让我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陈进把菜篮子放在桌上。
素芬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你三叔他……”
“我都知道了。”陈进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让三婶难堪。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猪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水缸见了底,柴房的门也坏了一半。
“三婶,我去劈柴,缸也该挑满了。”
说完,不等素芬回话,陈进就脱了上衣,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向那堆乱糟糟的木柴。
他需要用干货来驱散这院子里沉闷压抑的气氛。
02
“砰!砰!砰!”
沉重的斧头带着风声,准确地劈在木桩上,应声而裂。
陈进干活是把好手,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整整齐齐码好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
他挑起水桶,去村口的井里挑水,来来回回四趟,把大水缸灌得满满当漾。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素芬一直没说话,就坐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他忙活。有时候陈进抬头,能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麻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凄惶。
喂完猪,陈进用井水冲了个凉,正准备回家吃饭,素芬叫住了他。
“阿进,别走了,就在这吃吧。”
她端出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在九十年代的农村,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饭菜了。
陈进确实也饿了,就没客气。
饭桌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清脆声响。
“你堂弟,寄宿在学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素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
“嗯,挺好,在学校能专心学习。”陈进应着。
“这事……我没敢告诉他。”素芬的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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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摩托车声,接着是几声粗暴的叫门声。
“开门!陈国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他娘的当缩头乌龟!”
素芬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陈进眉头一皱,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一脸横肉。正是县城里放贷的豹哥。
豹哥身后两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嘴里叼着烟。
豹哥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陈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弟妹,国福不在家,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啊?这是哪来的小兄弟,身板挺壮实嘛。”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素芬身上扫来扫去,充满了侵略性。
素芬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更加苍白。
陈进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素芬前面,沉声说:“我三叔不在家,你们要账,等他回来再说。”
“你他妈谁啊?有你说话的份吗?”黄毛往前一窜,指着陈进的鼻子骂道。
“我是他侄子。”陈进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他常年干农活,一米八的个头,肌肉结实,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豹哥打量了陈进几眼,没急着发作。他今天来,主要是探探虚实。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豹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三叔欠我们两万块钱,白纸黑字写着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是再不露面,我们就只能拿这房子抵了。”
“这房子是我三婶的,跟他没关系!”
“嘿,结了婚,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豹哥吐了口唾沫,“我给你三婶三天时间,要么拿钱,要么……就让她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又看了素芬一眼,那眼神让陈进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我们走!”
豹哥一挥手,带着两个小弟,骑上摩托车,轰鸣着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呛人的尾气和死一般的寂静。
素芬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陈进扶了她一把,只觉得她胳膊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三婶,你没事吧?”
素芬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捂着脸,压抑地哭着。
那是陈进第一次看见她哭,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03
豹哥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碎了素芬家最后一点平静的表象。
从那天起,陈进几乎天天都往三婶家跑。
他不仅仅是帮忙干活了,更像是在“站岗”。他怕那些人再来,怕三婶一个女人家受欺负。
村里的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东家长西家短,最是藏不住秘密。陈国福欠了巨债跑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村子。
连带着,每天都去素芬家的陈进,也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
“你看陈家那大小子,天天往他三婶家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一个年轻寡妇,一个半大小子,唉,这传出去不好听啊。”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到了陈进的耳朵里,他听了,心里憋着火,却无处发泄。他只是觉得三婶可怜,自己作为侄子,搭把手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变了味?
父亲倒是很支持他,只是叮嘱他:“别理那些长舌妇,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但也要注意分寸。”
陈进懂父亲的意思。
他去三婶家,干完活,尽量不在屋里多待。吃饭的时候,也是速战速决。
素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陈进在院子里劈柴,她就在屋里纳鞋底,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句话也不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种沉默的陪伴,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一次,陈进在修猪圈的时候,胳膊被断木茬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嘶”了一声,正准备去井边冲冲,素芬却拿着一个布包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别动!”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让陈进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干净的棉布和一些瓶瓶罐罐。她先用一种清凉的草药水给陈进清洗了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撒上白色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棉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陈进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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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好了。”素芬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对上陈进的目光。
陈进有些慌乱地避开了。
“三婶,你这药还挺管用。”他没话找话。
“以前跟你三叔在山里采药,学了点皮毛。”素芬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点,但又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陈进依旧每天去干活,素芬则会默默地为他准备好饭菜,给他缝补被磨破的衣角,在他汗流浃背时递上一碗清凉的绿豆汤。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饱含了千言万语。
陈进能感觉到,三婶对他越来越依赖。那种依赖,像一根无形的藤蔓,慢慢缠绕上了他的心。他开始觉得,守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成了自己的一种责任。
04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豹哥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陈进正在院子里加固被风吹歪的篱笆,三辆摩托车“轰”的一声停在了门口。
还是豹哥那伙人,但这次,他们多来了两个,个个凶神恶煞。
“陈国福呢?还没回来?”豹哥嘴里叼着烟,一脚踹开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素芬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但眼神却比上次坚定了一些。
“他不在,你们要钱,我没有。”
“没钱?”豹哥冷笑一声,“没钱就拿东西抵!我看你这屋子还不错,这两头猪,也该出栏了吧?”
他说着,就朝猪圈走去。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家!”素芬冲上去想拦住他们。
黄毛一把就将她推开,素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陈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住手!”他大吼一声,抄起身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横在了胸前。
“哟呵,小子,还想动手?”豹哥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陈进,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再说一遍,我三叔不在,你们别在这闹事!”陈进紧紧握着木棍,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五个,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三婶的家。
“给我上!先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豹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命令道。
两个小混混怪笑着朝陈进围了上来。
陈进深吸一口气,抡起木棍就砸了过去。他没打过架,但一身的力气是实打实的。木棍带着风声,虎虎生风,一时之间,那两个小混混竟然近不了身。
但双拳难敌四手。
豹哥从腰后摸出一根甩棍,“咔”地一声甩开,趁着陈进应付另外两人的空当,一棍子就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呃!”
陈进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
“阿进!”素芬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村里几个听到动静的壮劳力,拿着锄头和铁锹赶了过来,陈进的父亲陈富贵跑在最前面。
“住手!干什么!想在村里打人吗!”
豹哥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村里人虽然穷,但宗族观念重,真要打起来,他们几个外地人肯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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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豹哥指了指陈进,又指了指素芬,“陈国芬,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下次再来,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骑上摩托车走了。
陈富贵赶紧上前扶住儿子,看到他后背上那道紫红色的檩子,气得浑身发抖。
“三婶,你没事吧?”陈进却顾不上自己,先回头问素芬。
素芬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看着陈进,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这场冲突,让陈进成了村里的英雄,但也彻底把这个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所有人都知道,豹哥他们,绝对还会再来。
而下一次,他们会用什么手段,谁也说不准。
院子里,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05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它砸穿。黑沉沉的天空,时不时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划开,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陈进被困在了三婶家。
他后背的伤,素芬给他涂了些不知名的草药膏,清清凉凉的,舒服了不少。
“雨这么大,今晚别回去了。”素芬说。
陈进点了点头,这样的天气,回家的路肯定泥泞不堪。
屋里没开灯,只在桌上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素芬一反常态,从床下的箱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是三叔以前留下来的。
她找出两个小杯子,倒得满满的。
“阿进,陪三婶喝点。”
陈进有些犹豫,他还从没喝过白酒。
“今天……要不是你,三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素芬的眼圈又红了,“三婶没啥好谢你的,就跟你喝一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进没法拒绝。
他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烧得他整个胸膛都热了起来。
素芬炒了四道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豆干,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都是家常菜,但在这样的雨夜,配上烈酒,却别有一番滋味。
素芬没说几句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的酒量似乎很好,又似乎很差。说好,是因为她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说差,是因为没几杯下肚,她的眼神就开始迷离,脸颊也飞上了两朵不正常的红晕。
她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陈进想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能默默地陪着,把她倒满的酒,一杯杯喝下去。
酒过三巡,素芬突然放下了酒杯,一言不发地看着陈进,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陈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素芬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烫,带着酒气的温热,紧紧地攥着陈进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大手。
然后,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陈进的手背上。
灼热的,带着绝望的温度。
陈进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开。男女有别,更何况,她是自己的三婶。
他刚一动,素芬却攥得更紧了。
她另一只手,颤抖着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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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分说地,把那个布包塞进了陈进的手里。
布包很沉,入手有一种坠手感。隔着层层手帕,似乎还能感觉到里面东西坚硬的轮廓。布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什么?
陈进满心疑惑,下意识地就想打开看看。
他刚要解开手帕的结,素芬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脸凑得很近,陈进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浓重的酒气和一丝女人家特有的芬芳。
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他瞬间脊背发凉、血液倒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