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失业

作者：冯继军

老翟的手指依然灵活，这是四十年来在人群中磨炼出来的本事。他能隔着口袋摸出钞票的面额，轻轻一捏就能打开皮包的搭扣，能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取走别人口袋里的东西而不被察觉。可是现在，这份手艺已经失去了用武之地。

菜市场里，人们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轻轻一扫，便拎着蔬菜离开。车站售票处，几乎无人排队，大家都在网上购票，刷身份证进站。老翟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过一个个口袋和背包，却发现不了一个需要获取的猎物。

“支付宝到账，十五元。”清脆的女声提示从水果摊传来。

“微信支付成功。”旁边的蔬菜摊也响起类似的声音。

老翟站在市场中央，感到自己像个过时的道具，被遗忘在新时代的舞台上。他曾经是这一带有名的“钳工”，手下带出过七八个徒弟，如今他们早已转行，有的去送外卖，有的做代驾，只有老翟还坚守着练就的手艺，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到了失业的地步。

回家的路上，老翟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仅剩下二十五块五毛。他已经两天没有“开张”，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现在的人身上根本不带现金。前天，他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厚厚的钱包，打开一看，全是各种银行卡和会员卡，现金一文不文。

破旧的出租屋里，老翟打开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些年的“积蓄”，不是银行里的存折，而是偷来的钱包。每个钱包都代表着他的“功绩”。最早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人造革材质，里面装着早已作废的粮票。最新的一只也是三年前的，皮质上乘，但里面只有两百块钱和一张照片。

老翟叹了口气，拿起最旧的那只钱包，轻轻摩挲。那是他入行后偷到的第一个钱包，当时才二十出头，刚从农村来到城市，找不到正经的工作，在车站被一个老扒手看中，收为徒弟。他还记得那天师傅说的话：“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带钱，我们就永远有饭吃。”

谁会想到，还不到三十年，这句话就过时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老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拿出那只三年前偷来的皮夹，抽出里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母子，笑得灿烂。老翟一直留着这个钱包，原本打算哪天“金盆洗手”时按照地址还回去，也算是一种赎罪。但是现在，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按照照片后面的地址，老翟找到了一处老式小区。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间带着疲惫。

“你找谁？”

老翟犹豫了一下，掏出钱包：“请问这是您家的吗？我捡到的...”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我丈夫的钱包！他三年前去世了，这钱包连同一堆证件在医院被偷了！我们补办证件打了不少麻烦！”

老翟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却热情地邀他进屋，给他倒了茶，还硬塞给他两百块钱作为酬谢。老翟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那两百块钱像火一样烫手。

“您真是好人，现在很少有人归还失物了。”女人感慨道，“我丈夫去世后，我和儿子过得不容易，但这些照片对我们来说是无价之宝。”

老翟含含糊糊地应付着，慌忙告辞。走出小区，他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第一次对自己干了半辈子的行当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第二天，老翟在劳务市场转了一天，想找份零工。可他年近五十，没技术没文凭，最后只接到一份发传单的活，站一天八十块钱。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老翟拖着酸痛的腿往家走，路过ATM机时，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在取钱。那人明显喝多了，脚步踉跄，取出一沓钞票看都没看就塞进屁股后面的裤袋，半截露在外面。

老翟的心跳突然加速。这是多么明显的目标啊！他四下张望，周围没人。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条胡同。老翟的手指开始发痒，那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胡同深处，没有监控。老翟轻易地靠近了那个男人，只需轻轻一夹，钞票就会到手。足够生活一个月，甚至更久。

他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四十年的肌肉记忆即将完成这次行动。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那部只有徒弟才知道号码的老人机。前面的醉汉被铃声惊动，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老翟掏出手机，是过去的一个徒弟打来的。

“师傅，我弄到两张自助餐券，明天一起吃个饭？顺便跟您说个事，我那边仓库守夜缺个人，感觉挺适合您。”

老翟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刚才差点又犯罪了。看着那个醉汉远去的背影，老翟突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老哥，你的钱露出来了，小心点儿。”老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指了指他屁股后面的口袋。

醉汉茫然地看了看老翟，含糊地道了声谢，把钞票塞进了内侧口袋。

老翟转身向胡同外面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他忽然明白，让他失业的不是数字货币，而是这个不再需要偷偷摸摸的世界。现在，他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远处，夕阳正好，前面的路越走越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