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咚!咚!咚!
一阵砸门似的敲门声,把王老根从梦里惊醒,他一个激灵就从炕上坐了起来。院里的土狗连叫唤一声都不敢,死死地缩在墙角。
他婆娘翠兰吓得抓紧了他的胳膊,哆嗦着问:“当家的,这是咋啦?”
儿子小军也是一脸懵,睡眼惺忪地举着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往外看。只见院门外,红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好几个人影穿着一身白,看着瘆人。
一个听着就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王老根在家吗?我们是国家疾控与环境安全研究所的,有要紧事,请你配合调查。”
王老根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都软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是昨天那条鱼惹的祸?
这事儿,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王老根这辈子,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实在人。快五十的人了,除了种地,没啥大本事。他最大的心病,就是他儿子王小军。
小军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像样的大学,就天天窝在家里,抱着个手机傻乐。不是看别人直播,就是自个儿拍些不着调的短视频,嘴里念叨着什么“流量”、“网红”,指望哪天能一步登天。
“爹,你懂啥,这叫新媒体!粉丝多了,坐家里就能挣大钱!”小军总这么说。
“挣啥钱?我看你就是懒!咱庄稼人,手不沾泥,心里就不踏实!”王老根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呛得他直咳嗽。父子俩一说话就顶牛,全靠翠兰在中间和稀泥。
那天,王老根心里憋着一股气,扛着锄头就出了门。他要去拾掇村东头那个废弃的老鱼塘。
那鱼塘邪性得很,荒了几十年了。村里老人都说,那塘子“不干净”,以前淹死过人,水黑得跟墨汁似的,夏天从边上过,都感觉凉飕飕的。谁也不敢碰。
王老根偏不信这个邪。他琢磨着,把这塘子清了,养上鱼,年底总能有点收成。更重要的是,他想干件大事给儿子看看,让他晓得,他这个爹还没老,还能撑起这个家。
说干就干。他借来抽水机,轰隆隆抽了两天两夜,黑水抽干,露出了底下黑得发亮的淤泥,散发着一股怪味儿。小军嫌脏嫌臭,躲得远远的,偶尔过来拿手机拍几张照片,说是要记录“老爸的奋斗”。
王老根也没指望他,一个人卷着裤腿就下了塘。淤泥没过膝盖,一脚深一脚浅。他就这么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往外清。
清到塘底中心的时候,“当”的一声,铁锹好像碰到了个硬东西。他以为是石头,没在意,换了个地方继续挖。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淤泥突然拱了起来,一个巨大的、滑溜溜的黑影猛地翻了个身。
王老根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定睛一看,我的老天爷!那哪是石头,分明是一条鱼的脑袋!光一个脑袋,就比洗脸盆还大!
他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扯着嗓子喊儿子:“小军!快来!快来!你爹挖着宝了!”
小军还以为他爹摔着了,不情不愿地跑过来,往塘里一看,也傻眼了。父子俩找来村里几个壮劳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麻绳和网兜才把那条大家伙给拖了上来。
那是一条大鲶鱼,通体乌黑,没有鳞,长长的胡须拖在地上,肚子白得像雪。往村里磅秤上一放,指针“嘎”地一下就转到了头——整整一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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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男女老少都跑来看稀奇。王老根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挺着腰杆,接受着大家的恭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王小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他不顾王老根“这鱼有点邪乎,别声张”的劝阻,举着手机对着大鱼一通猛拍,挑了张最威风的,配上几个大字:“河南老农,荒塘挖出千年鱼王,重达千斤!”,直接发到了网上。
王小军的视频,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一夜之间就炸了。
第二天一早,王老根家的电话就没停过。有报社的记者,有电视台的编导,还有些老板,开口就问:“你那鱼卖不卖?我出十万!”
王小根抱着手机,看着那飞涨的点赞和评论,嘴都合不拢了。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全网最火的“鱼王之子”了。王老根也被这阵仗搞得晕乎乎的,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面子。他把那条大鲶鱼养在院里一口废弃的大水缸里,水缸太小,鱼身子都伸不直,只能委屈地盘着。
可到了晚上,怪事就来了。
先是家里那条养了七八年的大黄狗,平时威风得很,见了陌生人叫得比谁都凶。可这天晚上,它对着那口大水缸,呜呜地叫唤,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叫了一会儿,就夹着尾巴,死活要往屋里钻,最后缩在灶台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翠兰去厨房打水,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总觉得不对劲。她端起来闻了闻,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跟鱼塘里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当家的,这水咋回事?”她小声问。
王老根心里也犯嘀咕,嘴上却硬撑着:“瞎想啥,山泉水,能有啥味儿。”
后半夜,村里的“张瞎子”拄着根竹竿,摸索着找上了门。张瞎子眼睛看不见,可村里人都说,他心里亮堂着呢,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口,鼻子一个劲儿地抽动,像是在闻什么。过了半天,他那张干枯的脸上,脸色变得煞白。
“老根,”他声音发紧,“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啊。”
“张大爷,不就是条鱼嘛。”王小军不服气地嘀咕。
张瞎子没理他,只是对着王老根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村东头那个塘,是咱村的‘阴眼’,聚着全村的秽气。那条鱼,不是鱼,是‘镇物’,是它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镇在底下。你把它捞上来,就等于把塞子给拔了……要出大事的!赶紧,天亮前把它送回去,磕几个头,兴许还来得及!”
王老根听得后背直冒冷汗。他想起清淤时,塘底的泥确实黑得不正常,又黏又亮,像是浸了油。
送走张瞎子,他一宿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做了个梦。梦里,那条大鲶鱼就悬在他床头,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竟然口吐人言:“为什么要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王老根“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鸡叫声都没了。邻居李大婶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她家养的十几只老母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身上没伤口,就是直挺挺地躺在鸡窝里。紧接着,村西头的王二麻子也嚷嚷起来,说他家井里的水变得又黄又浑,打上来一股臭鸡蛋味儿。
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传开了,都说王老根挖出了“不祥之物”,要给全村招来灾祸。昨天还把他当英雄的村民,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像躲瘟神一样。
王老根的腰杆,彻底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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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根彻底慌了神。他看着院里那条奄奄一息的大鱼,再想想张瞎子的话和村里发生的怪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送回去,必须把它送回去!
他跟翠兰和小军一说,翠兰吓得直点头,小军虽然舍不得即将到手的名利,但看着爹妈那铁青的脸,也不敢再犟。
一家人正手忙脚乱地准备工具,想把大鱼重新弄回塘里去,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轰鸣声。
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越野车和白色卡车,卷着尘土,径直开进了村子。车上下来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动作迅速,表情严肃,二话不说就在村子的各个路口拉起了警戒线,把整个村子给封锁了。
村民们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吓得不敢出声。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的人,带着两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径直走进了王老根的院子。他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李教授。
李教授没理会一脸惊恐的王老根一家,而是先让手下拿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对着大鱼和水缸里的水一阵检测。随着仪器上数字的跳动,李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挥手让其他人退后,单独把王老根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个让王老根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老王,我问你,你挖出这条鱼的时候,有没有在塘底……发现什么像生了锈的‘铁疙瘩’或者‘坛子’一样的东西?”
王老根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他猛地想起,那天在塘底,铁锹确实“当”的一声,磕到了一个硬物。他当时用脚扒拉了一下,感觉像是一个被淤泥裹住的铁桶,因为急着弄那条大鱼,压根就没把它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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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哆嗦嗦地把这事跟李教授说了。
李教授听完,脸色彻底变了,那种表情,是王老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混合着震惊、后怕,还有一丝来迟了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