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念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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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存折(银行博物馆藏)
存折是折起来的。这么一折,存折就有点像手风琴似的,可以悠悠地拉开,可以缓缓地合上。与它形似的,还有做兰州拉面的动作, 业内叫 “ 抻面 ” 。
奏折样的折叠式存折,到民国初期还在钱庄和中资银行里进进出出。这时的上海,已经有了中华书局上海印刷所,能够进行现代书籍的印刷装订;把折叠式存折,变为像当时外国银行那样的翻页式存折,该是小菜一碟的事情。未变的原因,恐怕还不在于折叠式制作简单和成本低,或是有点瘌痢头儿子自己欢喜的偏爱。窃以为,究其主要原由:首先是折叠式的阅读方式使然,一览无余地展读财富,通畅挟带愉悦的快感;而翻页式阅读容易后看前忘记或前看后忘记,有点不爽。其次是阅读的姿势作祟。你想想,这般阅读就是读圣旨的架子,读存折阅财富就是要有这般感觉。显示了身价,透出了骨子里的气质。
说到折子,自然会想到奏折。有权威者言:明清官员向皇帝奏事的文书称为“奏折”。那么在明清前,这些折起来日日夜夜绵绵不断地飞进宫里的玩意,又是个怎样的称呼?搜索脑中不多的历史储存告诉我:也就是在咱们大明,奏折的简称是“折”,正规的叫法是“本”。
对折子,无论是皇上,还是进行票拟批答的大学士、以及代笔批红的秉笔太监,都没形式上的要求和规定。长度不求统一,一张长纸可折成4页6页的,也有长达12页,甚至更多。有话折长,无话折短。写成小小说可以,写成个中篇也不反对。此外,每页的字数多少,字体和格式怎样,众爱卿均可自由发挥。远不如今天的文书要求诸多:规定正文要几号字体,标题与正文用是宋体还是正楷,行距和磅数又是多少;还有主题词等等。我们不否认形式对内容有作用,但这种作用若要真正见效,那是要有一定条件的、是有前提制约的。不然,还是内容决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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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折子。官员们呈上的折子有两大类别。一个叫“题本”,是各衙门以本部门的名义向皇上报告的各种公文。文是官样文章,走得是官场的程序;正本先送达通政使司,再转到宫中;副本则送六科廊房。正本副本的运行,犹如现在呈文的报与送的规格。
这个通政使司是朱元璋为上下沟通而发明创造,太祖皇帝是如此解释他的创作动机:“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命官”。事情似乎都是这样,起初做得象模象样,后来就走形变味,成了上海人讲的不靠谱掉链子的“喇叭腔”了。
另一个是叫“奏本”。与题本的区别,在于这是以个人名义的报告,而且所报告的内容全是与本职工作无关的。同时,呈递的通道也不一样,由自己直接送至会极门交管门的太监。奏本是只报不送的,也就是直送皇上一人阅读,没有副本。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越级跨部门的小报告。事实却是能够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往往就是这些奏本而非题本。
在1384年(明洪武十七年)9月、某个连续的八天里,开国皇帝朱元璋批阅的折子有1660件,平均每天是207件半;按8小时工作制计,每小时接近26件的工作量。到明末的万历皇帝,每天只批阅二、三十件;真是有辱先人。在这里,折子变成一面很好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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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过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人的存折才从折叠式改成了翻页式。变化是全方位的,不仅是折叠变翻页,记录的工具也由毛笔换成了钢笔,书写也改为从竖到横,从右到左;唯一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是——存折还是叫存折。看来,只要保住了名分,其他什么都可谈。
换个视角来看,对广大人民群众在长期生活里约定俗成的事物,不到非改不可、不改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最好还是象歇后语所说: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你把剃头师傅改叫“理发师”,我们统统的明白;你再改称为“形象设计师”,就有点让人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了。同志哥:“形象”包含的内容多了,不知他设计的是哪一部分的形象?可不要给人一个冒充金刚钻的形象。
眼下的存折,其实还是有点名不副实。这不只是说它如今的形式,这问题在它名副其实的折叠式时就已存在,可以说是先天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你想,如果折子是只存不取,叫它“存折”一点不错;但它的功能可是有存有取,叫它“存取折”就比较完整了。可这世上,往往是完整的东西并不就一定完美,并不一定顺口可心。
为什么是称之“存折”而不叫它“存取折”呢?从我们的民族性上,些许能找到的答案。中国人信奉“深挖洞”“广积粮”,在理财观上是“存”字当头,立在其中。仅在工行,20世纪末存款100元以下的帐户有2018万之多,平均每个户头的存款13元。这与西方人不同。有个段子能说明问题:一中国老太对一外国老太说,我存了二十年的钱,今天终于可以买新房子住了。那个外国老太答道,我的新房子已经住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把钱还清了。
我们钟爱一个“存”字,潜意识里是对回报对索取怀着深深的期待,而且渴望得到的是投李还桃的厚报,是快快到来的现世报。那些非法集资、理财产品陷阱屡试不爽的武器,不就是一个厚报和现世报的诱惑么。只要我们稍稍留心,你就会在媒体上读到这样的文字:什么婚姻是个存折,什么种树是个存折等;其间捣鬼的,不就是这一个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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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业银行存折及封套
(银行博物馆藏)
最后要提一提上海老银行存折的套子。老存折都是有封套的,封套做得蛮精致,绫罗绸缎贴面裹包,有的还烫金;封套的正中或左上方粘有一纸,用毛笔手书钱庄之名。左看右看,恍然一袖珍小书也。
在中国,凡是有套子的东西,大都是有身价上档次的,意味着珍贵和珍视。就举大家比较熟悉的关公,不但大刀舞得妙,《春秋》读得好;而且下巴上那一把数百根长过肚皮的胡须更是长得是美轮美奂。在万物退毛的冬季,美髯公“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他那时的上司曹操丞相是爱屋及乌,赐纱锦囊与关公护髯。于是,里里外外都一发的珍贵起来。
就是在现在,这样的事例也是俯身可拾的。钢笔装了套,价钿跳几跳。青菜封个袋,钞票大把来。最精于此道的是日本人,礼品是套中有套包中有包,剥笋般地打开。不剥不精彩,一剥往往也不见得精彩。有一回,一层层剥了 N 个套,图穷匕首见,里面是个小小的鞋刷哈。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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