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豫南伏牛山余脉下的那个小村庄里,王文斌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他七十二岁,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三间破旧的土坯房,过了大半辈子。
村里人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孤僻”和“可怜”这两个词上。
王文斌不爱说话,也从不跟人凑热闹。村头大槐树下,老头们扎堆下棋吹牛,他从不参与。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也是随了份子钱,人却不到场。
他每天的生活,像一口老旧的挂钟,走得精准而单调。
天亮了,就扛着锄头,去侍弄他那一小块菜地。他种的菜,长得都很好,绿油油的,没一个虫眼。但他从不拿去卖,也从不送人,就自己一个人吃。
中午,家家户户都飘出饭菜香的时候,他家的烟囱,才慢悠悠地,冒出一缕青烟。
到了晚上,天一黑,他家的那扇破木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任凭外面多热闹,也再没动静。
村里的孩子,都有点怕他。觉得这个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脸上没一丝笑容的老头,看起来阴森森的。
但大人们,却觉得他挺可怜。
“唉,也是个苦命人。”邻居张树,不止一次地跟他媳妇这么念叨,“年轻时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张树是个热心肠,看王文斌可怜,有时候家里包了饺子,或者炖了肉,就会让他媳妇给王文斌送一碗过去。
王文斌每次都收下,但话不多,只是低着头,含糊地说一句“谢谢”,然后就赶紧关上了门。仿佛,他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不愿意被人窥探的世界。
大家也都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在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山村里,王文斌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人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却没人会真正地去留意他。
直到十五年后,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一次意外,猛然撞开。人们才惊恐地发现,在这块石头的下面,竟然,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狱。
02
王文斌的生活,除了孤僻,还有一些让人觉得奇怪的癖好。
比如,他家的院子,干净得有些过分。
在农村,谁家院里不堆点柴火,放点农具?可王文斌的院子,除了墙角那一口用了几十年的老水缸,和一小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再也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地面,是用黄土和石灰夯实的,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村里的妇女们,都说王文斌有洁癖。但只有住在隔壁的张树,觉得那不仅仅是洁癖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秩序的掌控。仿佛,这个小小的院子,就是他的王国。在这里,一草一木,都必须按照他的意志,存在。
除了这个,王文斌还有一个更奇怪的习惯。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镇上的集市。
他不去买别的,就专门去买那些最便宜的,快要放坏的蔬菜,和处理的粗粮。而且,一买,就是惊人的数量。
镇上粮油店的老板,对他印象很深。
“那个老头啊,怪得很。”老板跟人闲聊时说,“别人买米,都是十斤二十斤地买。他倒好,每次来,都拉一麻袋的陈米走。那米,便宜是便宜,但都快生虫了,现在喂猪都没猪吃。我问他买那么多干啥,他也不说,就嘿嘿地笑。”
“还有卖菜的也说,他专挑人家卖剩下的大白菜、土豆买,一买就是一三轮车。一个孤老头子,他吃得完吗?也不怕放烂了?”
这些奇怪的举动,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猜来猜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王文斌,这是年轻时饿怕了,有“囤积癖”。虽然可怜,但也有点……不正常。
没有人把这些异常,和更可怕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03
张树,是这个村子里,为数不多的,会主动跟王文斌打交道的人。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是村里公认的“大好人”。
谁家盖房子,缺人手,喊他一声,他二话不说,就过去帮忙,连顿饭都不肯留下。谁家地里的庄稼熟了,来不及收,他也会扛着镰刀,去帮一把。
他对王文斌,就是出于这种最朴素的同情。
“都是一个村住着,他一个孤老头子,不容易。咱们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这是他常对媳妇说的话。
有一年夏天,下暴雨,王文斌家那三间土坯房,被雨水冲塌了一个角。
村里人,都在自家忙着排水,没人顾得上他。
是张树,冒着大雨,第一个冲到了王文斌家。他看屋里没人,又跑到菜地里,才找到那个正抱着几棵白菜,在雨里瑟瑟发抖的老头。
张树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自己家跑。
“王大伯,你先在我家住下!这雨太大了,你那房子,危险!”
王文斌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死死地抱着怀里那几棵白菜,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行……不行……”
张树没理他,硬是把他拖回了自己家,让他媳妇找了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又煮了碗热腾腾的面条。
那一次,是王文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别人家过夜。
第二天,雨停了。张树又叫上村里几个后生,叮叮当当一整天,硬是帮王文斌,把塌了的墙角,给重新垒了起来。
从那以后,王文斌对张树的态度,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
他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看到张树,偶尔会主动地点点头。有时候,他会把自己地里长得最好的黄瓜,掰两根,默默地,放在张树家的门口。
这是他,表达感谢的,唯一方式。
张树也觉得,王文斌这人,就是性子孤僻了点,心,还是热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己同情了十几年的“可怜人”,在那副沉默寡言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颗魔鬼的心。
04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村里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走出大山,去了外面的世界。而老一辈的人,则渐渐地,凋零。
村子,变得越来越安静。
一些被尘封的,遥远的往事,偶尔,才会被村里的老人们,在冬日的暖阳下,重新提起。
“哎,你们还记得不?大概是……十五六年前吧。咱们这十里八乡,好像,不太平啊。”村里最年长的九爷,眯着眼睛,抽着旱烟说。
“怎么不记得?”旁边一个老头接口道,“那时候,净听说,谁家的闺女,去镇上赶集,就再也没回来了。”
“可不是嘛!不光是咱们镇,隔壁县,也丢了好几个年轻姑娘。都是那种,刚二十出头,长得水灵灵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当时,闹得人心惶惶的。公安都来查了好几遍,把附近的山,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点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对于村里的年轻人来说,这些故事,就像是爷爷辈讲的,遥远的传说。没有人,会把这些十五年前的悬案,和自己身边,这个安静祥和的村庄,联系在一起。
更没有人,会把这些失踪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和那个沉默、孤僻、甚至有些可怜的孤寡老人王文斌,联系在一起。
人们的记忆,是会褪色的。
但罪恶不会。
05
那天,是冬至。
按照北方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张树家,也不例外。
他媳妇是个利索人,一大早就和好了面,剁好了馅。一家人围在热炕头上,一边说笑,一边包着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就出锅了。
张树媳妇盛出第一碗,递给张树,说:“当家的,你给对门王大伯,送一碗过去吧。大过节的,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诶,好嘞。”张树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穿上棉袄,就出了门。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
张树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到了王文斌家门口。
他像往常一样,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王大伯!在家吗?我是张树,给你送饺子来了!”
他喊了一声,里面,却没有回应。
“奇怪了,这老头,跑哪儿去了?”张树有些纳闷。
他又加大了力气,拍了拍门:“王大伯!开门啊!”
屋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树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王文斌虽然孤僻,但生活极有规律,这个点,他肯定是在家的。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想起前几天,看到王文斌,脸色好像就不太好,走路也有些蹒跚。
张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把饺子碗,小心地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绕到院子后面,从一个破了的土墙缺口,翻了进去。
06
王文斌家的院子,和他的人一样,安静得有些过分。
院子里,空无一人。
“王大伯!”张树冲着屋里,又喊了两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堂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奇怪的、混杂着霉味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树皱了皱眉。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干净得过分的王文斌,不太一样。
他壮着胆子,往里屋走。
里屋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张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在家,突然不见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退回到院子里,四下张望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突然,他的目光,被院子角落里,一个用来储藏红薯的地窖,给吸引了过去。
那个地窖,张树是知道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有。
但奇怪的是,王文斌家的这个地窖口,盖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石板。那石板,又厚又重,看样子,没有两三个壮汉,根本就挪不动它。
张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上次下暴雨,王文斌宁愿抱着几棵白菜在雨里淋着,也不肯离开。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王大伯他……不小心,掉进地窖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张树就再也站不住了。他冲到地窖口,也顾不上去想,王文斌一个人,是怎么把这么重的石板给盖上去的。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救人。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嗨!”
他大吼一声,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终于,被他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刚才在屋里,闻到的,要浓烈一百倍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从那条黑漆漆的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
张树被熏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顾不了那么多,用肩膀,死死地抵住石板,将它,一点一点地,完全推开。
地窖的入口,终于,完全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张树喘着粗气,弯下腰,探着头,就要往里喊。
然而,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看清楚了地窖里的景象时。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狠狠地劈中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针尖。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咣当”一声。
他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原本要送给“可怜”邻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从他那双因为恐惧而颤抖不止的手中,滑落。
白瓷碗,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白白胖胖的饺子,混着泥土,滚得到处都是。
而张树,就那么僵硬地,保持着那个探头的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