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读书了。”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灵堂前,对着养父的黑白遗像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对旁边早已哭得红肿了双眼的继母刘兰,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变声期的沙啞,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刘兰一把抓住他:“不行!
小峰,你不能不读书!
你爸……你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和妹妹都能考上大学,有个好出息!
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他?”
“爸已经走了。”少年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悲痛,“这个家,从今天起,我来扛。
你身体不好,妹妹还要上学,我不去挣钱,你们怎么办?
放心吧,我长大了。”
他轻轻拨开继母的手,转身走出了灵堂。
01
李峰的人生,是从一个寒冷的冬夜开始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只记得,自己是被一阵寒风冻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破旧的棉被里,扔在了城郊一座桥洞下。
那年,他大概五六岁,连一个清晰的名字都没有。
是养父李建军发现了他。
李建军是市建筑队的一名普通工人,三十出头,因为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
那天他下工晚了,抄近路从桥下走,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他用手电筒一照,就看到了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动了恻隐之心。
他没多想,就把这个快要冻僵的孩子抱回了自己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工棚里,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从那天起,这个瘦弱的男孩,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李峰,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能像山峰一样坚实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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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李建军的日子,很苦,但也很暖。
李建军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把每天从工地上省下来的那点肉,全都夾到李峰碗里;会用自己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笨拙地给李峰缝补磨破的衣裤;会在李峰生病时,背着他跑上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
在李峰心里,这个沉默的男人,就是他的天,是他的一切。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02
在李峰八岁那年,这个小小的二人世界,迎来了新的成员。
李建军经人介绍,认识了带着一个女儿的寡妇——刘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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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的丈夫前两年得病去世了,留下她和一个比李峰小两岁的女儿孙悦,日子过得很艰难。
两个苦命人,决定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李建军要再婚的消息,对小小的李峰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骨子里那种被抛弃的恐惧感,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害怕,这个新来的女人和她的女儿,会抢走养父的爱,会把他再次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所以,从刘兰和孙悦踏进家门的那天起,李峰就对她们充满了敌意。
刘兰给他做的饭,他一口不吃;刘兰给他买的新衣服,他扔在地上;刘兰跟他说话,他把头扭到一边,理都不理。
而那个叫孙悦的小女孩,则像个小跟屁虫一样。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李峰的讨厌,整天“哥哥,哥哥”地跟在李峰屁股后面。
李峰去哪,她就跟到哪。
李峰把她推倒,她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跟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崇拜。
面对李峰这个“小刺猬”,新来的继母刘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他。
饭桌上,最大的一块肉,永远都在李峰碗里。
家里买了什么好吃的,她也总是先让李峰挑。
李峰的衣服破了,她连夜就给补好。
有一次,李峰在学校和同学打架,被老师叫了家长。
刘兰二话不说,跑到学校,在问明是对方先欺负李峰后,她这个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女人,第一次叉着腰,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对着那个孩子的家长吼道:“谁也不能欺负我儿子!”
那一刻,站在刘兰身后的李峰,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壳,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着刘兰,小声地喊了一声:“妈。”
刘兰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一把将李峰搂进怀里,哭着说:“哎,好孩子,妈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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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这个重组的家庭,才算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虽然日子依旧清贫,但屋子里,总是充满了笑声。
03
接纳了新家庭的李峰,也开始学着做一个哥哥。
他会把养父给的几毛钱零花钱攒下来,给孙悦买一根冰棍。
他会在孙悦被别的孩子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把她护在身后。
孙悦学习上遇到难题,他这个学习成绩并不怎么样的哥哥,也会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教她。
在孙悦心里,哥哥李峰,就是世界上最厉害、最了不起的人。
一家四口,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八年虽然贫穷但却温馨的时光。
李建军和刘兰,用他们最朴实的爱,为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
李峰以为,他的人生,终于走上了平坦的轨道。
他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考个普通的技校,学一门手艺,将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孝顺父母,看着妹妹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命运的残酷,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李峰十六岁那年,养父李建军所在的建筑队,接了一个外地的活。
临走前,李建军还笑着对他说:“小峰,等爸这次回来,给你带个新手机。
你和妹妹都要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
李峰没想到,这句叮嘱,竟成了养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个月后,一个噩耗传来。
李建军在工地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倒,当场身亡。
天,塌了。
当李峰和刘兰赶到异地的医院,看到那具盖着白布的冰冷遗体时,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哭了。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
他像个大人一样,和颜悦色地安慰着早已哭得昏死过去的刘兰,冷静地和肇事方的老板谈判,处理着养父那复杂的后事。
等到他捧着养父的骨灰盒,回到那个已经破碎的家时,才在无人的深夜里,抱着被子,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他生命里唯一的那座山,倒了。
04
办完养父的葬礼,家里一下子陷入了绝境。
肇事司机是个穷光蛋,根本拿不出多少赔偿款。
建筑公司老板倒是赔了一笔钱,但那笔钱,在办完丧事、还清了之前欠下的债后,也所剩无几了。
刘兰因为伤心过度,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常年吃的药,更是不能断。
妹妹孙悦,还在读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家里的重担,一夜之间,全都压在了十六岁的李峰身上。
葬礼后的第二天,他找到了继母刘兰,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地说道:“妈,我去学校把退学手续办了。
我不读书了。”
刘兰听到这话,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哭着说:“不行!
小峰,你不能不读书!
你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和妹妹都能考上大学,有个好出息!
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他?”
李峰看着悲痛的母亲,心中一酸,但还是坚定地说道:“爸已经走了。
这个家,从今天起,我来扛。
你身体不好,妹妹还要上学,我不去挣钱,你们怎么办?”
他不顾刘兰的反对和泪水,毅然决然地去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
他要把家里唯一能继续读书的机会,留给成绩优异的妹妹。
他要去挣钱,养活这个家。
但是,一个十六岁的、没有成年身份证的少年,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他四处碰壁,餐厅嫌他小,工厂不要童工。
最后,他撒了个谎,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借了同村一个成年人的身份证,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建筑工地。
搬砖、扛水泥、推沙子……这些连成年人都叫苦不迭的重体力活,成了他每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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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烈日,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脱皮;冬天的寒风,把他那双和年龄不符的、布满老茧的手,吹得裂开一道道血口。
工棚里,汗臭味和饭菜馊味混杂在一起,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每天下工,他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躺在床上就像一摊爛泥。
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但他一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就又咬着牙爬了起来。
他把每个月挣来的那点微薄的、用血汗换来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一分不留地全部寄回家里。
他告诉刘兰和孙悦,自己在大城市的工厂里找了份看机器的活,很轻松。
这一干,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足以让一个稚嫩的少年,彻底蜕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李峰从十六岁,干到了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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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个子长高了,肩膀变宽了,人也变得更加沉默。
常年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苍老许多。
但这十一年,他的付出是值得的。
母亲刘兰的身体,在他的供养下,还算稳定。
妹妹孙悦,也很争气,成了他们那个小地方为数不多的、考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
每次孙悦放假回家,看着哥哥那双被水泥侵蚀得变形的手,都会抱着他哭,说:“哥,等我毕业了,我来养你和妈,你别干了。”
李峰只是憨厚地笑着,摸摸她的头:“傻丫头,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哥最好的报答了。”
他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
05
李峰二十七岁这年,妹妹孙悦大学也快毕业了。
继母刘兰看着自己这个被岁月蹉跎得不成样子的养子,心里又疼又急。
她开始张罗着给李峰介绍对象。
“小峰啊,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超市当收银员,人长得也水灵,你去见见吧?”刘兰试探着问。
李峰本能地抗拒。
他每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哪里有心思去想这些。
而且,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再想想自己那份“搬砖”的工作,和身后这个需要他供养的家,哪个姑娘能看得上他呢?
但在刘兰的再三央求下,他还是答应了。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为了这次相亲,他特意花“大价钱”买了一件新衬衫,把那双解放鞋刷了又刷,还破天荒地去理发店剪了个头。
相亲的地点,约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确实长得不错,但从坐下来开始,她和她母亲的目光,就一直在李峰身上挑剔地打量着。
“小李是吧?
听介绍人说,你在城里工地上班?”女孩的母亲开门见山地问。
“嗯,是的,阿姨。”李峰有些拘谨地回答。
“哦,那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吧?”
“行情好的时候,能有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
听到这个数字,女孩母亲的嘴角撇了撇,又问:“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妈,和正在上大学的妹妹,都是你一个人养着?”
“是。”李峰点了点头。
这下,连那个女孩的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嫌弃。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母女俩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李峰家里负担太重,他本人工作不稳定、没前途。
最后,女孩的母亲放下筷子,直接说道:“小李啊,我们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但也不想让女儿嫁过去跟着你吃苦。
你这个条件……跟我们家小莉,确实不太合适。
今天这顿饭,就我们请了,算我们交个朋友。”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李峰的“死刑”。
李峰的脸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自尊,都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来付”,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刘兰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啊,小峰?”
李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闷声闷气地说:“妈,以后别再给我安排什么相亲了。
我这个样子,配不上人家。”
刘兰一听,眼泪就下来了,不住地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拖累了你……”
母子俩正相对无言,气氛沉重。
刚从学校放假回来的孙悦,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她听到了刚才的一切,气得小脸通红。
她一把抢过李峰手里的水杯,重重地墩在桌上,对着刘兰大声说道:
“妈!你别再逼我哥了!
也别再让他去受那些人的气了!”
李峰皱着眉,想呵斥妹妹:“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孙悦却不管不顾,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睛里含着泪,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