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朝晖：以废科举的勇气消除科举对当下教育的不良影响

储朝晖，男，1964年出生，安徽岳西人，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管理专业教育硕士，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史专业博士。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曾任中国陶研会副秘书长、《陶行知全集》（川教版）专职编辑、编委，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地方教育史志研究会学校史志分会理事长，中国地方教育史志研究会副会长，《教育史研究》副主编。

【正文】

1905年9月清廷发布“立停科举，以广学堂”谕令，距今已经过去两个甲子了，科举制度虽然从组织、结构、内容上的“形”已离去，但是在整个社会的文化、观念上的“神”仍未能切割分离，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然，我们没有必要切断科举与我们的所有联系，但对其中不利于当今教育的内容必须尽力消除。

当下，全社会对教育评价的理解与观念还深受科举考试的影响，难以进入现代评价体系。其主要表现为：

首先是看重身份和“功名”。科举考试的原始文化要素是“读书做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短视、功利观念促动当今的国人比拼高考分数、比拼学历，顽固性忽视、抵制技术技能学习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是教育观念进入狭窄认知胡同引发不断内卷的根源。

近几年就业市场形势严峻，学历对就业的效价下降，但不少人仍看不清前路，如同飞蛾扑火般十年寒窗奔向高考、考研、考公，客观上阻碍了多元教育观念与评价的生成与实施，阻碍了职业技术教育和专业教育发展，导致了千人一面、千校一面的比拼，阻碍了科教兴国和教育强国战略目标实现。

其次是固化思维观念。科举考试将权力与正确绑定在一起，追求八股、形式而回避解决实质问题，当时的教育先贤将这样的教育判定为“不实”。但科举模式正是当下教育标准答案体系的根基，长时间在这种体系之中受教育，就生成了标准答案式思维，严重限制了人的视野，固化了人的观念，束缚年青一代创新思维发展，培养出陶行知早就批判过的“三寸金头”。

再次是阻碍变革创新。有教育就需要教育评价，现代教育评价理论是伴随着现代心理学和工业革命的发展而发展起来的，一共经历了五个阶段，形成了“五代教育评价理论”。科举仅相当于第一个阶段测量时期的理论和实践。由于受到科举及中国开放时机的影响，中国的教育评价未经历第二个阶段描述时期、第三个阶段判断时期、第四个阶段建构时期和第五个阶段理论驱动时期。

现行各级学校“唯分数”的评价体系，恰是科举思维与观念在教育评价实践中的渗透与投射。现在所倚重的考试既未涉及教学过程，也不涉及对教师、学校的评价，就是以测量为核心的第一代教育评价。正因为此，开展了多年的教育评价总体改革步履维艰。

旧的评价对学生和学校形成双面阻滞，导致学校、家长乃至整个社会都陷入了一场疯狂争夺分数的“囚徒困境”。在这样的评价下，学生失去了自己天性成长和技能养成关键期、敏感期、最佳期而成为标准件；学校则因长期适应考试而缺少满足学生多样性成长的资源、观念和能力，长期积累，造就了当下就业供求的巨大剪刀差，成为短期难以破解的社会难题，以至出现了类似于1929 年美国启动拉尔夫·泰勒主持“八年研究”前的情景。

“八年研究”是教育史上一次大规模实验，它通过对比传统学科中心课程与进步主义活动课程的效果，证明了以学生需求为中心、打破学科界限的整合课程同样能使学生成功升入大学并取得良好发展。

如果不从自恋式科举情节走出来，便不可能抛弃用考试来衡量学生是否“合格”的做法，便不会解决当下教育与学生需求之间的矛盾，更不可能生成第二代教育评价的“泰勒理论”，就很难跨越80年前发达国家已经跨越，我们至今尚未跨越的用评价替代考试和测验的这道坎儿，更不要提深刻地理解和实施一些人倡导的“评价是为了人的发展”。

坦率地说，受到科举观念的影响，我们现在教育评价发展阶段上实际依然处于第一代教育评价时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处于前现代的科举时期。尽管各类教育评价改革表达轰轰烈烈，教育评价成果层出不穷，但那些都是展示性的“装饰品”。真实教育一线场景教育评价的焦点仍然在学生身上，评价的主要内容仍然是考试和测评。

建设教育强国，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走出考试测量的魔咒，围绕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回归教育评价本质，淡化直至消除不适应时代的科举思想遗毒，运用现代评价观念。第一步就是理解泰勒所言：评价是一个过程，而不仅仅是测验。评价过程不仅要报告学生成绩，更要描述教育结果与教育目标的一致程度，进而发现问题，改进课程教学和教育教学方案与方法。

消除实行了一千多年的科举的负面影响，转变教育评价观念是必要过程，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事实上，人的观念不会自动发生改变，也无法靠文件、标语、会议就能改变。历史、传统、文化、教育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一旦塑造了人的观念之后，往往很难发生变化，尤其是在青年时期就接受后会对一个人长时期地发挥作用，变更起来非常困难。

因此，绝不能低估消除科举不良影响的难度。我们应对沿袭于科举的教育传统和考试文化进行深刻反思，努力引导公众建立起科学的教育评价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