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相中我妈的人,是我爷爷。
姥爷解放前开的是灯泡厂,爷爷开的是纸箱厂,1957年上交给国家后,两人都是在厂里担任主要负责人,两人老早相识,但私下里,这是爷爷第一次去姥爷家。
![]()
两人刚刚落座,我妈也正好进门,妈妈是和她的前未婚夫去压马路了。因为姥爷家教很严,规定孩子们夜晚出去,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除非有事提前告诉父母。
姥爷一看我妈回来了,赶紧招呼我妈去厨房做点面给爷爷吃,这么晚了,爷爷肯定没有吃过晚饭。
爷爷也没推辞,毕竟都互相非常熟悉,没必要做那些假虚套。但看到笑意盈盈亭亭玉立的我妈,他还是忍不住的赞叹道;老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侄女真如出水芙蓉啊。
姥爷笑笑,不置可否,内心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感,还是写在脸上的,朋友们都知道姥爷家有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
一米六五的身高,桃花眼瓜子脸,不打扮也出挑,偏偏我妈她会打扮,那时候农村女人还不敢怎么穿裙子,我妈已经是棉绸花裙,仿绸的旗袍,配上一双高跟皮鞋,自来卷的头发更显得洋气,脸上抹着紫罗兰的香粉,走路带着时尚的风,那是一种内在美,自然美、天然美。
这次我爷爷来,是听说我妈快要订婚,名义上是过来看看,问一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其实他还有点小目的,因为自己家还有个老大难,婚姻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
不一会儿,我妈就用托盘盛了一碗面片端过来,西红柿的红,小菠菜的绿,薄而透明的小面片,鸡蛋如梨花初开在新雨后,清爽好看而又筋道的面,上面滴几滴香油、撒少许胡椒,中间还荡漾着点点的小香葱。
爷爷尝了一口,叫声连连、赞不绝口:唇齿留香,余味绵长,这简直比德兴馆做出来的还好吃。
姥爷笑着附和:你侄女这手艺还不是给逼出来的,哪个人不知道你弟媳除了女红以外,什么也不会做,(外婆海宁人)做饭更是难以下咽,没办法这小囡八九岁起,就开始一个人张罗一家人的饭菜,每次带她去一家饭店,回来以后,她都能把我们喜欢吃的菜,给鼓捣出来,时间长了,家里来客让她做上一桌满汉全席也不在话下了。
爷爷笑道:那光会做饭呀?
妈妈在一旁就接着说:大伯,我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小女子什么都会。
爷爷听了,哈哈大笑。
姥爷在老家有一个干儿子,姥爷结婚后,也把他接到上海,上学后所有的开销都是由姥爷负责,他从小就聪明伶俐,比我妈大上几岁,从小和我妈在一起。
1962年考上同济大学,去年刚毕业,可以说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和母亲正在热恋中,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爷爷打听详细,有个计划在他脑子里开始酝酿了,那就是要怎么才能撮合我爸和我妈在一起。
爷爷以前公司开的很大,奶奶是正房,就生我爸爸一个儿子,由于我父亲生性木讷,从小又娇生惯养,不像下面几个叔叔那样会观颜善色,学习成绩也不好,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年龄大了就有点书呆子的味道。
![]()
下学后跟一个有名的老中医学习,四年了,自己还不能出诊。一方面自己不喜欢中医,另一方面也是家里不缺他这个钱,他也就是混混日子罢了。
小时候把他宠坏了,吃饭从小就无荤不欢,吃点青菜都要拿钱来做交易,年纪轻轻小肚子就已经凸起来,爷爷为了他吃饭的事,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劝也劝过,但最后还是无济于事,逼急了,饭不吃却偷偷跑出去,到了饭店再搓上一顿,爸爸从小就不缺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诺大的家产,爷爷从旧社会刚过来,老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家业传给我爸他确实不放心,我爸那时除了对吃感兴趣外,好像对任何事都谈不上爱好来。
看到落落大方、明理懂事、健壮爽朗、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的我妈,心想以后如果结了婚,有了我妈的辅助,那爷爷肯定一百个放心了,爷爷真的一下子就想把我妈娶回家。
过了几天,爷爷带我爸来到姥爷家,说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目的很明显,当然了在外面没吃晚饭,等我妈到了家,还是让她做点面条吃晚饭。
我爸看到我妈后简直惊呆了,他没想到 我妈竟是如此漂亮、如此美貌、如此优雅、如此高挑、如此有气质,一瞬间惊为天人,我爸就被我妈深深迷住了。
从十七八岁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我爸他愣是一个也没有看上,现在都二十五岁了,还没着落,所以说爷爷心里很着急。
土豆丁,萝卜丁,豆腐丁,木耳黄花切成丝,菠菜鸡蛋开成花,丁是丁一样大,丝是丝一样长,花开不同各自绽放,老鸡汤里飘着红的枸杞,面片像鱼儿一样游到我爸嘴里。
这一次,我爸连吃了三碗小面鱼,吃得汗水涔涔,也吃的我爷爷心花怒放。
爷爷和姥爷谈生意,就把我爸撵到我妈的房间聊天去了。
我爸坐在床沿,拘谨的像个大姑娘,刚才吃饭时的汗还贴在后背,脸上的汗水又不争气的往下流,坐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敢说,我妈看着忍不住偷笑起来,拿起毛巾给他擦汗,我爸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汗越擦越多,屁股越坐越牢,直到我爷爷大声叫他回家,他还舍不得挪开屁股。
我妈这一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爷爷,以至于后来和我爸每次闹矛盾,只要爷爷一出面,就没有摆摆不平的事儿,我妈对我爷爷那是打心底的崇拜和尊敬。
爷爷小时候从宁波一路逃荒到上海,从一个要饭的小乞丐到现在的大老板,还娶了三房四妾,这真的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出来的(解放后就剩下我奶奶和二奶奶,她们是亲姐妹)。
那时文化大革命刚刚有点风声,虽然爷爷和姥爷的厂子已经交给国家,但两人还是有点担心,毕竟风声还是一浪高过一浪。
两个人都是逃荒来到上海,爷爷打打杀杀,后来站稳脚跟,才做成了这么大的生意。姥爷是在一个日本人的帮助下,开了这家灯泡厂,所以圈里人都知道姥爷和日本人有点关系,这个运动早晚会刮到姥爷身上。
两个人经常见面一起探讨,一方面爷爷想成全两个年轻人,另一方面 也和这次运动有关,姥爷胆子小,整天担心害怕,爷爷豁达干练,对这些事不怎么放在心上,每次过来总是以大哥哥的身份来安慰爷爷:我们把这么大的家业给了党,国家不会亏待我们的。
心里想啥怕啥,听说有好几个资本家已经被抓起来游行了,姥爷更是一蹶不起,成天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后来干脆不出家门了。
爷爷趁热打铁,几天后,我妈的前男友,在没有通知我妈的情况下,去了北京,走的时候都没有过来给姥爷打个招呼,这一下,姥爷的疑心病又上来了,不几天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那段时间爷爷三天两头地带着我爸往我姥爷家跑,后来就让我爸一个人过去,我爸不管怎么说,学了几年中医,也大致猜出我姥爷的病情来,在药店里抓了中药回家,就让我妈给我姥爷煎药。
![]()
前男友走了以后,一封信竟也不来,我妈她想不通,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难道真的来了运动,他想脱离干系,难道他真的如此冷漠,白天我妈饭也吃不下,晚上睡觉时就一个劲的流泪,荞麦皮枕头都发出了嫩芽。
我爸再是木头人,看到我妈那副样子,嘘寒问暖的话也会脱口而出,更不要说从见了我妈第一次面以后,就把我妈当成了自己的白月光。
我爷爷趁机提出来,让我爸和我妈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下。
我妈一开始不答应,她还想着自己的男朋友不会这么绝情而去,还盼望着他能来封信告诉一下自己是什么原因,不过在手眼通天的我爷爷跟前,这点小事,都被我爷爷做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信是来过,但都落在爷爷的手中。
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妈看我爸虽然忠厚老实,但家庭殷实,还有一个这么能干的公公,自己嫁过去以后肯定也吃不了亏,不能说在家里做个大少奶奶,众人跟前呼风唤雨应该没问题,所以,在爷爷的极力撮合下,我妈屈服了。
这两个人在一起,从后影看,都是大高个,一个清秀,一个挺拔,都有一种不同于凡人的气质,在爷爷眼里,他们两人就像寒冬里的一杯热茶,飘着袅袅的暖意。
临近年底,爷爷挑了一个好日子,派人送过来聘礼,那是六六年,聘礼用一个红木盒子,盒子里装了现金2000块钱,三金外加外婆两件旗袍,外公两套中山装制服,至于我妈,几块上好的布料和皮鞋。
是的,有钱,不管任何时候都任性。
我是七零年的生人,反正在我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钱。
爷爷做事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过几天,两人就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喜贴也紧跟着发出去,就在妈妈要结婚的前几天晚上,她的男朋友才从北京赶过来,但为时已晚。
那时候我爸已经离不开我妈了,简直是形影不离,虽然两家相隔的远一点,但我爸每天晚上骑着自行车来约我妈逛一会马路,反正家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用不着他管,自己就等着做新郎。
这天来了突然不见我妈,在家问了好几遍,姥姥才支支吾吾的说和她未婚夫出去了,已经走一个多小时。
我爸坐在我妈的小房间里,就像第一次坐在那里一样,汗水直流,那一次是稳如泰山,这一次是如坐针毡,
终于在十点钟的时候,我妈才姗姗来迟,看到眼圈红红的我妈,我爸心中微怒,虽然话没有说,但愤怒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妈他的态度。
平时对我妈低眉顺眼百依百顺的爸,那次竟恼怒的和我妈没说上一句话,接着摔门而去。
爸和妈结婚了,爸吃饭虽然还挑肥拣瘦,晕菜猛吃,但素菜在我妈的眼神下,慢慢地也开始吃上不少了,两个人开小灶,我妈掌厨。
妈妈在家,厨艺讲究色香俱全,卫生讲究干净温馨,一朵红的玫瑰就让厨房浪漫,一朵白的月季让客厅雅致,一朵金色的康乃馨让卧室温馨。
妈做饭确实有过人之处,在我儿子小时候,也多次评价:奶奶做饭,再素的菜经她手,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新婚之初,两人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晚上花好月圆,白天烹茶煮粥,爸对妈的爱那是全方位的,那是人间烟火里的温情脉脉,是柴米油盐中浸泡的千言万语。
可惜没过多长时间,全国性的大运动彻底爆发,爷爷和姥爷两家,遭受的待遇差不多,全部被赶出洋楼,搬到石库门的平房里。
我1970年出生,出生三个月,姥爷带着不舍带着幽怨和愤恨离开人世。
爸的中医也不学了,被安排在上钢厂上班,我妈知道,我爸就是一个榆木疙瘩,一辈子与世无争,想指望他升官加爵,那是不可能的事,好的是我爸每次发了工资,总是一分不留的全部交给我妈。
爸和妈被赶到宝安路的一个小房子,生活肯定捉襟见肘,即使是这样,我妈也是尽可量的为我爸做点好吃的,从前为了钱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的两个人,每天为了吃饭要精打细算,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可是一年的时间都没到啊。
妈会在我爸下班前,用小煤炉子上煮冬瓜,冬瓜软烂坍塌时他轻轻的放虾,眼睛盯着虾从寡白变成粉红,再橘红,然后迅速拿火剪提起盖子盖火。
另一个锅里却翻江倒海的虾头在锅里跳,土豆,白菜面糊鲜虾头,那是她的饭,以后是我们的饭。
外婆以前也是一位富家小姐,从小是没有做过事的人,好的是,在抄家之前,她似乎有点预感,正好那天抄家的人过来,慌乱中他抓了一把自己的首饰,放到一个黑的布袋里,随手就扔到一堆煤块上面,家抄走后,外婆把黑布包捡起来,就是靠着这随手的一抓,靠着这些金银首饰,外婆一家和我们一小家,日子才过得不至于那么艰辛。
![]()
我妈这样一看也不是长久之计,爸一个人挣钱,还不够他一个人的花销,爷爷那边几个兄弟也都不小了,更是拿不出钱来接济自己。
别人再有那也不如自己有,下雨了,自己还是要有把伞,所以我妈就出来,先是在街道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我妈那时候已经知道,下雨时最好自己有伞,否则借别人的伞,湿的是自己的肩膀,或许,靠山山倒,靠人不如靠己,只需活出自己的精彩,无需依赖任何人,无论怎么活,都不能丢失了生命的尊严。
内心的可怜和无奈唯有自己清楚,她找的第一来帮她的人,是她的前男友。
我妈的男朋友不知什么时候从北京已经调回上海,在一家国有大型的食品厂做了生产厂长,我妈找到他,让他来我家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