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这个你拿着,路上小心。千万别现在看,回家再看。”
陈太太将一个厚实得有些过分的红色信封塞进我的手心,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来,烫得我心里一颤。我下意识地想推回去,嘴里说着“不用不用,这怎么行”,可她的手却异常坚定。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一直沉默的陈先生也开了口,语气不容置喙。
“谢谢,先生、太太。”我最终还是告别这个待了16年的地方。
当我回到家乡的老屋后,我打开了太太给的红包,我本以为是一笔丰厚的钱,可里面的东西却让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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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秀兰,一个从内陆小镇走出来的女人。去香港那年,我二十六岁,家里穷,弟弟要读书,父母身体又不好,除了自己有一膀子力气,再没什么能换钱的本事。同村有个远房亲戚早些年在香港做工,她说那边有钱人家里缺保姆,工钱高,只要肯吃苦,一年能顶得上在老家种好几年地。她问我去不去,我几乎没有犹豫,第二天就跟爹妈说了。我爹抽着旱烟,一晚上没说话。我娘则是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香港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女孩子家……”
“妈,没事,我跟阿玲婶一起,她会照顾我的。”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其实也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就这样,我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又换了大巴,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深圳罗湖口岸。过关的时候,我紧紧攥着那张崭新的港澳通行证,手心全是汗。对面那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高楼密得像森林,把天空都切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海水咸味和尾气的味道。到处都是我听不懂的粤语,人们说话又快又急,像吵架一样。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那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我的雇主姓陈,住在港岛半山的一个高档小区。带我去的阿玲婶在路上反复叮嘱我:“秀兰,这家姓陈,先生太太都是做大生意的,人虽然不坏,但是很讲规矩。你做事一定要有眼力见,手脚要麻利,话要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他们家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叫小杰,你主要就是照顾他,还有做家务。做好了,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第一次见到陈先生和陈太太,我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他们看起来很年轻,穿着讲究,身上有种我说不出的气场。陈太太打量了我几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了我几个问题,无非是家里几口人,以前做过什么活之类的。我一一老实回答了。
“李秀兰是吧?我们家的情况,阿玲应该也跟你说过了。我们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小杰就拜托你了。”陈太太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这里。家里的东西,除了小杰的,你用之前都先问一下。”
“好的,太太。”我小声回答。
我的保姆生涯就这样开始了。最初的日子非常难熬。我听不懂粤语,电视里叽里呱啦,小区里邻居们聊天我也插不上一句嘴。陈先生和陈太太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家里只有我和一岁多的小杰。小杰很认生,我一抱他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我只能手忙脚乱地给他冲奶粉、换尿布,笨拙地唱着我们老家的歌谣哄他。
为了尽快适应,我买了本粤语学习手册,每天晚上等小杰睡着了,就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个词一个词地跟着磁带念。我还学着做香港人爱吃的菜,清蒸鱼、白灼虾、煲各种汤。一开始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蒸老了就是煲得没味道。陈太太回来吃饭,尝一口就放下筷子,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不满意。我心里又急又愧,只能第二天再去菜市场,跟卖菜的阿婆请教,回来再试。
有一次,我因为太想家,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陈太太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想家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吧,电话在客厅。”
我走到客厅,拿起那个白色的无绳电话,手指却迟迟不敢按下号码。我怕一听到我娘的声音,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我拿着话筒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转身又回了厨房。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软弱,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做不来。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哭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到香港的第三个月。那是一个周末,陈先生和陈太太难得在家。半夜里,我突然被小杰的哭声惊醒。我冲进他的房间,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赶紧抱着他出去敲陈先生夫妇的房门。
“陈先生,太太,不好了,小杰发高烧了!”
他们俩也吓坏了,陈先生立刻就去开车,准备送孩子去医院。但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还挂着三号风球。陈太太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这种天气,去医院的路会不会堵车?”
我看着小杰烧得通红的小脸,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发烧,我娘就是用土办法给我降温的。我急忙说:“太太,可以先试试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子,额头上敷上湿毛巾。”
陈太太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你快去!”
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我一次又一次地打来温水,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小杰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更换他额头上的毛巾。小杰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很不舒服。我就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陈先生和陈太太也守在一旁,满脸都是焦虑。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再摸小杰的额头,感觉没有那么烫了。陈先生拿来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虽然还在烧,但比半夜的三十九度五已经降下来不少。小杰也慢慢停止了哭闹,在我怀里睡着了。
陈先生和陈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陈太太走过来,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秀兰,辛苦你了。你去睡一会儿吧,我们看着他。”
我摇摇头:“太太,我不累。等小杰体温完全正常了,我再去睡。”
从那天起,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态度变了。陈太太开始主动教我一些育儿的知识,告诉我小杰的过敏源,喜欢什么样的玩具。陈先生回家,也会跟我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今天小杰乖不乖”。小杰也奇迹般地不再抗拒我的拥抱,有时候还会伸出小手要我抱。
当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他奶声奶气地喊我“兰…兰姨”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那一声“兰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觉得,我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根。
几年后,陈太太又生了一个女儿,叫小敏。有了照顾小杰的经验,我照顾起小敏来得心应手。陈先生和陈太太也完全放心地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了我。我的生活,就围绕着这两个孩子和这个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转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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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小杰从一个需要我抱着喂奶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比我还高半个头的半大小子。小敏也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我,也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变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妇人。
这十六年,我几乎没有回过老家。不是不想,是走不开。孩子们小的时候离不开我,等他们上学了,陈先生夫妇的工作更忙了,经常要去国外出差,家里更需要我留守。每年过年,我都是在电话里听着父母的叮嘱和弟弟一家的欢声笑语。挂了电话,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绚烂的烟花,心里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但陈先生一家,也用他们的方式给了我温暖。每年大年三十,他们不管多忙,都会尽量赶回来,陪我一起吃顿饭。陈太太会封一个大大的红包给我,说:“兰姨,辛苦一年了,这是给你的。不能回家过年,委屈你了。” 小杰和小敏会一人一句地给我说着吉祥话。我们四个人会一起坐在客厅看春晚,虽然他们听不太懂里面的小品段子,但还是会陪我一起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保姆,更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和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关系。
小杰上中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落,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陈先生夫妇问他,他更是一个字都不肯吐。我心里着急,就悄悄观察。我发现他校服的袖子上有被扯破的痕迹,胳膊上还有些淡淡的淤青。我猜他可能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端了碗莲子糖水。他坐在书桌前发呆,我把糖水放下,没有走。
“小杰,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不开心的事情?”我试探着问。
他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委屈,然后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我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兰姨知道,男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不想跟爸爸妈妈说,觉得他们不懂,说了他们又会小题大做。但是,你可以跟兰姨说。兰姨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兰姨会听着。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最后,他才用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原来,班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看他是富家子弟,就经常找他麻烦,跟他要钱。他不给,他们就推搡他,嘲笑他。
“我不想告诉爸爸妈妈,”他红着眼圈说,“他们只会去找校长,把事情闹得很大,到时候全校的人都会知道,我更没法待下去了。”
我听了心里又气又疼。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兰...” 我想说点什么大道理,却发现自己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我只是说:“小杰,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你放心,这件事,兰姨帮你解决。我保证,不会让你在学校里难堪。”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没有去找校长,也没有去找那几个学生的班主任。我打听到了那个带头学生的班级,就在他们放学的时候,等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
那个男孩人高马大的,带着几个跟班,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我拦住了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脸不屑:“阿婶,你谁啊?挡我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陈浩杰的家人。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时候就是闹着玩。但是,凡事要有度。小杰他爸妈工作很忙,没时间管他。他从小是我带大的,在我心里,他跟我自己儿子一样。你们要是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这个乡下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时间,我到时候天天来找你。你去哪里玩,我就跟到哪里,我还要告诉你所有朋友你是个怎样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男孩的脸色变了,他可能没见过我这样的“家长”。他旁边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
他愣了半天,最后有点色厉内荏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然后就带着人匆匆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找过小杰的麻烦。
对小敏,我则更像是她的闺蜜和倾听者。女孩子的心思细腻又敏感。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哭,不敢告诉她妈妈,却是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当时正在菜市场买菜,接到电话,二话不说,丢下菜篮子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在电话里安慰她:“别怕别怕,小敏,这是好事,说明你长成大姑娘了。兰姨马上就回来,你先别动,等着我。”
我教她怎么用卫生巾,给她煮了红糖姜茶暖肚子,告诉她各种注意事项。陈太太晚上回来,看到我放在厨房准备给小敏的红糖水,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小敏房间。母女俩聊了很久。后来陈太太出来,对我说:“兰姨,谢谢你。这些事,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来做的。”
我笑着摇摇头:“太太,没什么。女孩子家,第一个告诉的,总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陈太太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愧疚。她说:“是啊,你比我这个亲妈,跟她还亲。”
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我和这个家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我看着他们长大,他们也习惯了我的存在。我的房间里,堆满了他们从小到大送给我的各种礼物。小杰用第一笔零花钱给我买的护手霜,小敏亲手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我最爱的兰姨”。
十六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翩翩少年,也足够让一个离家漂泊的异乡人,把这里当成第二个故乡。
但故乡,终究只有一个。
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父母的身体也每况愈下。电话里,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重,父亲的记性也越来越差。弟弟不止一次地在电话里跟我说:“姐,爹妈想你了。你有空,就回来吧。钱是挣不完的。”
是啊,钱是挣不完的。可是,我看着已经上了大学,只有周末才回家的小杰,看着正在准备考大学,每天埋头在书山题海里的小敏,我怎么舍得走?我走了,谁给他们煲汤?谁在他们烦心的时候听他们唠叨?
我开始失眠,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我擦拭了无数遍的家,从天黑坐到天亮。一边是日渐老去的双亲,一边是倾注了我十六年心血的“孩子”。我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
03
最终,是父亲的一次摔跤,让我下定了决心。那天,弟弟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告诉我,咱爹下地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虽然不严重,但在床上要躺好几个月。我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姐,你回来吧。爹天天念叨你。”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我亏欠父母的,太多了。这十六年,我用金钱弥补了自己不在他们身边的缺憾,但亲情和陪伴,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那个周末,等陈先生和陈太太都在家的时候,我把他们请到了客厅。我给他们泡好了茶,却迟迟开不了口。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放在膝盖上的围裙被我攥得紧紧的。
还是陈太太先看出了我的异样。“兰姨,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对话。
“先生,太太,我想……我想辞工。”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陈先生夫妇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
“是因为家里的事吗?”陈先生问。
我点了点头,把父亲摔伤、母亲需要人照顾的情况跟他们说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先生,太太,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小敏马上就要考大学,正是要紧的时候。可是,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我再不回去,我怕……我怕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陈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兰姨,你别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们。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这十六年,把你一个人拴在这里,让你连家都不能回。我们……我们早就该想到的。”她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尊重你,你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家里的事,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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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陈先生站了起来,“我让人帮你订一个星期后的飞机票。这一个星期,你好好跟小杰和小敏告个别。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让家政公司先派人过来顶着。”
离别前的一个星期,是我在香港度过的最漫长的七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很压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怕一不小心,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小敏知道我要走的消息后,哭得最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端着饭进去,她就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敏,吃饭了。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读书?”我把饭菜放在她桌上。
“你为什么要走?”她转过头,眼睛又红又肿,“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摸着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傻孩子,怎么会是你的错。是兰姨家里有事,我必须得回去。兰姨也舍不得你啊。”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你走了,谁给我煮红糖水?谁在我被妈妈骂了之后偷偷塞糖给我吃?兰姨,你别走……”
我抱着她瘦弱的肩膀,只能一遍遍地说:“小敏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了。”
小杰也特意从大学宿舍赶了回来。他不再是那个会跟我撒娇的小男孩了,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人。他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行李,把我那些舍不得扔掉的旧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箱子。
“兰姨,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一边叠着我的衣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先照顾你外公外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可能会在镇上找个活干。”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把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塞进行李箱,“这个,给你。我用自己做家教挣的钱买的。你有关节痛,这个按摩仪,你回去要记得用。”
我的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整理别的东西。
陈太太则开始尝试着自己下厨。她拿着我手写的菜谱,在厨房里忙得手忙脚乱。但她总是做不出我做的那个味道。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不对。她有些沮丧地对我说:“兰姨,看来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
我笑了笑,说:“太太,多做几次就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用心。”
用心。这两个字,是我这十六年工作的全部秘诀。
离别那天终于到了。陈先生坚持要开车送我到红磡火车站。小敏抱着我不肯松手,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一大片。小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直对我说:“兰姨,到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挨个抱了抱他们,就像抱住我这十六年的青春和岁月。
到了机场,陈先生帮我把行李提下来。陈太太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着。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她把那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不容我拒绝。
我捏着那个红包,感觉它有千斤重。我以为,按照香港的规矩,这里面应该是一笔丰厚的遣散费,或许是双倍的月薪,再加一些奖金,表达他们对我多年工作的感谢。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我进了机场。身后,陈先生和陈太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再见了,香港。再见了,我的第二个家。
04
我家是个小地方,飞机落地后我还要转火车。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载着我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房屋。我的心情也随着这景色的变化,从离别的伤感,逐渐转为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十六年了,家乡会是什么样子?父母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弟弟的孩子,应该都上小学了吧?
我把手伸进口袋,再一次触碰到那个厚实的红包。它的棱角分明,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十六年的全部重量。我想起陈太太临走时说的话:“回家再看。” 这句话像一个小小的钩子,一直挠着我的心。里面到底是什么?是我想象中的一笔巨款,还是有别的什么?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停靠在了我熟悉的那个小县城的站台上。我提着行李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在出站口焦急等待的弟弟。他黑了,也胖了,但那份亲切感丝毫未减。
“姐!”他大步跑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箱子。
“阿强。”我叫着他的小名,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见到了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的父亲,和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母亲。我们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晚上,弟弟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十六年来的种种。母亲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打量我,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父亲虽然话不多,但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聊天。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秀兰,你那个老板,人好不好?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结清工钱?”
弟弟也好奇地凑过来:“是啊姐,听说香港老板都很大方的,是不是给了个大红包?”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我体温捂得温热的红色信封。
信封是香港最常见的那种普通利是封,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是简单的红色,但它饱满得几乎要被撑开。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心跳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在家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我没有直接去看,而是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哗啦”一声轻响。
当桌上的东西散落开来时,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