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来了来了！我看到了！”
七年了，整整七年，他们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离女儿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
他们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陈曦的身边，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陈曦也看到了他们，她脸上的笑容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慌乱。
她蹲下身，在小男孩耳边温柔地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往前走了一小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爷爷好，奶奶好。”
01
老陈家的晚饭，十年如一日的简单。
一盘醋溜白菜，一碗清炒豆腐，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老陈端起碗，用筷子扒拉了两口，眼睛却习惯性地瞟向墙角那盏昏黄的台灯。
“把大灯关了吧，这个亮着就行，费电。”
妻子王慧应了一声，起身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屋子里顿时暗了不少。
这点光，对他们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足够了。
省下来的每一度电，都能在大洋彼岸，换成女儿陈曦口中的一块面包或一杯牛奶。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从七年前女儿陈曦坐上飞往异国的航班，他们的生活就被按下了“节俭”键。
王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是女儿上大学时给她买的，她舍不得扔。
老陈脚上那双磨平了后跟的布鞋，是单位发的劳保鞋，他一穿就是好几年。
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女儿，如今，又把晚年所有的积蓄和期盼，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饭桌上，夫妻俩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
“不知道曦曦今天吃的什么，国外的饭菜，她吃的惯吗？”王慧夹起一块豆腐，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吧，孩子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老陈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向了墙上那张最显眼的照片。
照片上，是七年前在机场的合影。
那时的陈曦，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和对未来的憧憬，笑得灿烂。
而他们夫妻俩，站在女儿身后，眼神里是混杂着骄傲、不舍与担忧的复杂情感。
这七年，这张照片就是他们的精神寄托。
想女儿了，就抬头看一看。
累了，乏了，也抬头看一看。
仿佛只要看到女儿的笑脸，生活里的一切辛苦就都有了意义。
他们坚信，女儿是他们的骄傲，是飞出穷山沟的金凤凰，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为了不影响女儿学习，他们约定好，每周六的晚上九点，是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
这是他们一周中最隆重的“节日”。
每次，王慧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就守在老旧的电脑前，调试好摄像头和麦克风。
屏幕亮起，出现女儿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脸庞时，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
“爸，妈，我这周又拿了奖学金！”陈曦总是在视频里报喜不报忧。
她会把镜头转向自己干净整洁的学生公寓，让他们看自己新买的书，或是窗台上盛开的小花。
“看，妈，我把您教我种的吊兰也带过来了，长得多好。”
王慧看着那抹熟悉的绿色，眼角泛起笑意，嘴上却不停地叮嘱。
“钱要省着点花，但也别太亏待自己，想吃什么就买。”
“在那边一个人，要注意身体，晚上睡觉被子盖好。”
老陈则在一旁，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生活费还够吗？不够爸再给你汇。”
陈曦总是笑着说够用，让他们别担心。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跨越重洋的亲情，从不多问女儿关于学业压力、人际交往的烦恼，生怕给她增添一丝负担。
女儿是他们托举在手心里的宝，他们只愿她轻松快乐，一帆风顺。
有一次通话时，陈曦显得格外兴奋。
她告诉父母，自己最近在参加一个社区的义工项目，每周会去帮助一些单亲家庭的孩子。
“妈，您都不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可爱，虽然他们的家庭不完整，但他们特别懂事。”
屏幕那头的陈曦，眼睛里闪着光。
“我给他们辅导功课，陪他们做游戏，感觉自己也变得特别充实。”
王慧听了，很是欣慰，连连夸女儿善良，有爱心。
老陈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嘱咐她：“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们都为女儿的善良和成长感到由衷的高兴，却没人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女儿丰富多彩的留学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他们从未深究过，这个“义工项目”对女儿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被一笔带过的细节，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当时只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02
光阴似箭，七年的时光在一次次视频通话和一封封家书中悄然流逝。
陈曦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学业，并且拿到了一家跨国公司的录用通知，工作地点就在国内的省城。
当陈曦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随后，传来了王慧压抑不住的喜悦哭声。
“好孩子，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有出息！”
老陈抢过电话，声音也有些哽咽：“什么时候回来？爸去机场接你！”
归期已定，这个清贫的家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
老陈和王慧像是准备过一场最盛大的新年，整日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扫女儿的房间。
那个已经空置了七年的小房间，是这个家的“圣地”。
王慧把所有的家具都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拆下已经有些发黄的窗帘，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这床被子都旧了，得给曦曦换床新的。”王慧拍着那床棉絮有些板结的被子说。
老陈二话不说，第二天就从银行取了钱，拉着妻子去了市里最好的商场。
他们俩在琳琅满目的床上用品区逛了很久，摸摸这个的料子，看看那个的颜色。
最后，王慧相中了一套淡粉色的纯棉四件套，上面绣着精致的小花。
“这个颜色好，衬我们家曦曦的皮肤。”
售货员报出的价格，让老陈的手哆嗦了一下。
那几乎是他们老两口一个月的退休金了。
他看了看妻子满是期待的眼神，咬了咬牙，对售货员说：“就要这个，包起来吧。”
回家的路上，王慧抱着那套昂贵的床上用品，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说你，花这个冤枉钱干嘛，我就是说说。”她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老陈推着自行车，憨厚地笑了：“女儿七年才回来一次，花多少钱都值。”
房间布置一新，他们又开始琢磨女儿爱吃的菜。
“曦曦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她也喜欢你包的荠菜馄饨。”
夫妻俩每天都在讨论着菜谱，仿佛要将这七年亏欠女儿的美味，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老陈甚至把他珍藏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瓶身。
“等曦曦回来那天，我要跟她好好喝两杯。”
随着女儿回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老两口的喜悦也愈发浓厚。
他们开始忍不住跟邻里朋友分享这份喜悦。
“我家曦曦啊，下周就回来了！”
“国外留学回来的，大公司抢着要呢！”
每一次说起，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骄傲。
街坊邻居们也都羡慕不已，纷纷夸他们有福气，养了个好女儿。
这些赞美，让老陈和王慧觉得，这七年所有的省吃俭用和含辛茹苦，都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他们不仅盼着女儿回来，更在心里悄悄规划起了女儿的未来。
工作稳定了，下一步就该是个人问题了。
王慧开始留意起身边的青年才俊，跟相熟的老姐妹们打听。
“老李家那个外甥，听说是个医生，人长得也精神。”
“还有张姐单位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
她像个侦探一样，搜集着各种信息，已经在心里为女儿筛选起了相亲对象。
老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这一代人的观念根深蒂固，总觉得女孩子，终究要有个好归宿，才算是人生圆满。
他们盼着女儿能在他们身边，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们甚至已经想象到了未来含饴弄孙的幸福场景。
对于女儿在国外的七年，他们知之甚少。
他们想象中的女儿，依旧是那个单纯、听话、一心扑在学业上的乖乖女。
他们从未想过，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他们更没有想过，女儿的归来，会给他们带来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惊喜”。
所有的期待，都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机场的接机大厅里，被彻底击碎。
他们满心欢喜地迎接着他们功成名就的女儿，却没想到，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03
机场的接机大厅，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重逢的喜悦与离别的伤感。
老陈和王慧穿上了他们压箱底的最好的一件衣服。
王慧特意穿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想着女儿喜欢看她穿得喜庆一些。
老陈则换上了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王慧的手里，还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康乃馨。
“你说曦曦会不会怪我们太张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花束。
“自己家孩子，怎么会呢。”老陈嘴上安慰着，但那双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们踮着脚尖，在涌动的人潮中焦急地张望，搜寻着那个熟悉又日思夜想的身影。
“来了来了！我看到了！”王慧激动地拽了拽老陈的胳膊。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及腰长发的高挑女孩推着行李车，正缓缓地向出口走来。
是陈曦！
虽然比视频里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那眉眼，那笑容，还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
老陈和王慧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七年了，整整七年，他们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王慧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鲜花，老陈也咧开嘴，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拨开人群，快步向女儿迎了上去，准备给她一个最温暖、最结实的拥抱。
然而，就在他们离女儿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们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陈曦的身边，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眼睛是像玻璃弹珠一样透亮的蓝色。
那个孩子，皮肤白得像牛奶，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洋娃娃。
他的一只小手，被陈曦紧紧地牵着。
他似乎有些害怕这嘈杂的环境，怯生生地躲在陈曦的身后，用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老人。
老陈和王慧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谁？
这个外国孩子是谁？
他为什么会牵着自己女儿的手？
无数个问号，像炸弹一样在他们脑海中轰然引爆。
陈曦也看到了他们，她脸上的笑容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慌乱。
她蹲下身，在小男孩耳边温柔地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在她的鼓励下，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往前走了一小步。
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陈和王慧，
用一种带着奇怪腔调，但却无比清晰的中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爷爷好，奶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