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平安,走,买菜去。”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张建国“啪”地一声按掉了床头的闹钟,摸索着穿好衣服。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几十年的生活习惯,让家里的一切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卧室到客厅十三步,客厅到门口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一条金黄色的拉布拉多犬,听到主人的动静,早就安静地等在了门口。它叫平安,是张建国的导盲犬,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张建国熟练地给平安套上导盲鞍,握住把手,一人一狗的默契,仿佛一体。
“走,平安,去菜市场。”
平安迈开步子,沉稳有力,带着张建国稳稳地绕开楼道的杂物,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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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早起遛弯的李大妈看见了,照例打招呼:“张老师,又去买菜啊?你家这平安,真是比儿子还亲!”
张建国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曾是中学物理老师,退休后眼睛不行了,儿子又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这空荡荡的日子,全靠平安陪着。
“那可不,”张建国拍了拍平安的头,“这畜生,通人性着呢。”
到了菜市场,人声鼎沸。平安带着他,总能精准地停在常去的那几个摊位前。
“老刘,今天的西红柿怎么样?”张建国问。
卖菜的老刘头也不抬,忙着给别人称重:“放心吧张老师,给你留着呢,又沙又甜!”
张建国伸出手,老刘便把一个滚圆的西红柿放在他手心。他用指肚仔细地摩挲着,感受着果皮的弹性和顶部的果蒂。
“嗯,不错。给我来四个。”
付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零钱,自己一张一张地摸索着分辨面额。
老刘想帮忙:“张老师,我来吧。”
“不用,”张建国很坚持,“我自己来,还没到那一步。”
他不想被人当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眼睛看不见了,但骨气还在。平安安静地卧在一旁,等主人把钱货两清,才站起来,准备去下一个摊位。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摊贩推着三轮车猛地拐过来,车上堆得老高的苹果摇摇欲坠。
“哎,小心!”有人惊呼。
张建国听见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平安猛地往他身前一横,用身体死死地挡住了他。
“哗啦”一声,几个苹果滚了下来,砸在平安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平安哼都没哼一声。
摊贩吓坏了,赶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张老师,没伤着您吧?”
张建国摸着平安微微发抖的后背,心里又后怕又感动。他摇摇头,语气却很严肃:“以后注意点!幸亏有我家平安在。”
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平安,那几斤重的苹果,砸到的就是他的腿。
回到家,张建国给平安的饭盆里多加了一根火腿肠,算是奖励。
“好样的,平安。”他摸着平安的脑袋,平安则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
这份无言的信赖和依靠,比什么都珍贵。
02
张建国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钟表。
上午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的棋盘山,跟老伙计们杀几盘。
这天下午,他又牵着平安,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老张,今天可算来了!昨天那盘棋,我回家想了一宿,找到破你‘当头炮’的法子了!”棋友老王兴奋地朝他招手。
张建国看不见棋盘,用的是一副特制的磁力象棋。他摸索着棋子的形状,脑子里却有一幅清晰的棋局图。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想十年也赢不了我。”张建国嘴上不饶人,脸上却带着笑。
平安熟门熟路地趴在石凳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都置若罔闻,仿佛入定的老僧。
棋局厮杀正酣,张建国一步“马后炮”,抽了老王的“车”,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老王急得抓耳挠腮,连连悔棋:“不行不行,这步不算,我没看清。”
“棋品见人品啊,老王。”张建国笑着调侃。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平安突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用头不停地顶张建国的腿。
“嗯?”张建国正沉浸在棋局的胜利中,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推它,“别闹,平安,正下棋呢。”
平安却一反常态,不但没停,反而更急切地用鼻子拱他,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咕噜声。
老王也注意到了:“哎,老张,你家平安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不可能,在家刚喂过。”张建国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泛起一丝嘀咕。平安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工作时绝不会打扰主人,这是铁律。
他弯下腰,摸了摸平安的头,想安抚它。
“好了好了,下完这盘就回家。”
平安却不依不饶,甚至用前爪轻轻地扒拉他的裤腿,一副非要他立刻站起来的样子。
这种反常的行为,让张建国心里有些没底。他虽然看不见,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狗可能发现了什么。是周围有危险?还是……
他侧耳倾听,周围除了棋友的吵嚷声,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并没什么异常。
“这畜生,今天真是怪了。”张建我嘀咕着。
最终,他还是被平安磨得没了脾气,只好站起身来,对老王说:“不下了,不下了,今天这狗不对劲,我得带它先回去了。”
老王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理解:“行,快回去看看吧,别是生病了。”
回去的路上,平安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张建国心里的那点疑虑,也慢慢放下了。
或许,就是刚才自己赢棋太兴奋,心跳快了点,让这敏感的家伙以为自己出什么事了吧。
他这么想着,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安的反常,也只出现了那么一次,之后便再没发生过。张建国也就彻底忘了。
这天晚上,远在深圳的儿子张伟打来了视频电话。因为张建国看不见,所以每次都是语音通话,但儿子坚持要开视频,说想看看家里的样子。
其实,张建国知道,儿子是想看看他,看看他瘦了没有,精神好不好。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吗?”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吃着呢,放心吧。”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平安就趴在他的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我下个月争取回来一趟,公司有个项目刚忙完。”
“忙就别回来了,来回折腾。我这儿有平安呢,比你管用。”张建国故意说得轻松。
他不想让儿子分心,也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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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平安……也老了吧?我记得它来我们家快八年了。”
提到平安,张建国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可不是嘛!这家伙,现在精得跟人一样。知道我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睡觉。我前几天血压有点高,头晕,它就趴我边上,一步不离,连饭都不去吃。”
他说起平安,语气里的骄傲和疼爱,比说起儿子时还要浓烈。
“那就好,有它陪着您,我也放心点。”张伟顿了顿,又说,“不过爸,导盲犬毕竟是动物,年纪大了,反应可能会变慢。您自己出门还是要多加小心。要不,还是请个保姆吧?”
这话,儿子提过好几次了。但张建国每次都坚决反对。
“请什么保姆?我手脚利索,能吃能喝,请个人来家里盯着我?我花钱找不自在吗?”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有些激动。
他最怕的,就是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成为别人的累赘。平安是他的眼睛,是他的伙伴,但不是他的“监护人”。而保姆,在他看来,就是来监视他这个“废人”的。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别说了。我这儿好着呢,有平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我。你照顾好自己和小孙子就行了。”
说完,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张建国叹了口气,心里的烦躁无处排解。他摸索着拿起遥控器,想听听新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按钮。
越急,越是找不到。
“啪”的一声,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张建国正要弯腰去摸,平安已经站了起来,用嘴轻轻地把遥控器叼起来,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张建国摸着平安温热的皮毛,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你懂我啊,平安。”
04
转眼入秋,天气转凉。
张建国的身体也像这天气一样,时好时坏。
老毛病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一变天就容易头晕胸闷。
这天下午,他觉得在家里憋得慌,想出去走走,就跟往常一样,带着平安出了门。
刚下楼,他就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平安。
平安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迟疑。好几次都在单元门口徘徊,不肯往前走。
“走啊,平安,怎么了?”张建国拉了拉导盲鞍。
平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抗议。
张建国以为他是在偷懒,便加重了语气:“走!去公园!”
这是命令。作为导盲犬,服从命令是天职。
平安这才不情愿地迈开了步子,但身体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张建国没有在意。他正想着心事,儿子昨天又打电话催他去全面体检,他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百个不愿意。
医院那个地方,他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器械,还有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都让他觉得压抑。
一人一狗,就这么各怀心事地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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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熟,走了千百遍。闭着眼睛,张建国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拐角。
然而,就在走到小区中心那个小广场时,意外发生了。
平安突然停了下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05
“平安!”
张建国有些生气了。今天的平安,太反常了。
他用力拽了一下导盲鞍,想把它拉过来。
“走!”他厉声喝道。
就在这一瞬间,平安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回过头,冲着他狂吠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叫声,而是一种夹杂着恐惧、警告和疯狂的嘶吼,声音尖利,完全不像它平时温顺的样子。
张建国彻底懵了。
他养了平安八年,别说冲他叫,平安平时连大声喘气都很少。
“平安……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和心痛。
平安的犬吠声越来越凄厉,它开始用身体疯狂地撞击张建国的腿,仿佛要把他撞倒。
“别闹!快停下!”张建国又急又气,试图用命令让他冷静下来。
但一切都失控了。
平安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做出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动作——他张开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
“啊!”
剧痛传来,张建国惨叫一声。他感觉到牙齿刺破了外套,嵌进了皮肉里,温热的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最信赖的伙伴,他的眼睛,他的家人,为什么要攻击他?
平安死死地咬着不松口,还发疯似的想把他往地上拖。它的力气大得惊人,张建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围的路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快看!那条狗疯了!咬人了!”
“那不是张老师的导盲犬吗?怎么会咬主人啊?”
“快!快拉开它!”
几个胆子大的人想上前帮忙,但看着平安通红的眼睛和嘴角的白沫,谁也不敢靠近。
张建国的心,比胳膊上的伤口还疼。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平安!松口!你疯了吗!是我啊!”
06
混乱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冲了过来。
他看到一个盲人老大爷被自己的导盲犬死死咬住,血流了一地,场面十分骇人。
“大爷!您别怕!”
小伙子环顾四周,抄起旁边绿化带里的一块半截砖头,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畜生!松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砖头狠狠地砸在了平安的头上。
“嗷——呜!”
平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颤,但嘴还是没有松开。
张建国听到那声惨叫,心都碎了。他疯了一样地大喊:“别打它!住手!求求你,别打我的狗!”
他试图用没受伤的手去推那个小伙子,但根本无济于事。
小伙子见一击不成,又高高举起砖头,对着平安的后背和头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微响,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异常清晰。
终于,平安的身体软了下去,嘴也松开了。它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金色的毛发上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它的眼睛,还望着张建国的方向,但那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张建国感觉不到胳膊的疼痛,他跪倒在地,疯狂地摸索着,直到触碰到平安温热却不再起伏的身体。
“平安……平安……”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汹涌而出。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有人拨打了120,有人在安慰他,有人在指责那条“疯狗”。
但张建国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给他包扎伤口,要把他抬上担架。
他死死地抓着平安的身体,不肯放手:“带上它……带上它一起走……它病了,它需要看医生……”
一个护士于心不忍,小声说:“大爷,它……已经不行了。”
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张建国处理好伤口,又安排他做了一系列紧急检查。
张建国失魂落魄地坐在病床上,像一尊雕塑,不说话,也不动,任由医生和护士摆布。
胳膊上的伤很深,但远不及他心里的伤。
八年的陪伴,八年的信赖,最后换来的,却是致命的一口。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负责的王医生拿着几张CT片子,走到病床前,脸色异常凝重。他看了看精神恍惚的张建国,又看了看旁边的护士,欲言又止。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声音,缓缓说道:
“大爷,别难过了……”
“它这是……救了你一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