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在《聊斋志异》的自志中写道:“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寥寥数语,道尽了人鬼仙狐的纠缠与无奈。世人皆知鬼神之事,虚无缥缈,却又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处处透着无法言说的敬畏。
尤其在东北那片白山黑水之间,关于“仙家”的传说,更是如同老林子里终年不散的雾气,神秘而又真实。
这其中,“保家仙”与“出马仙”的名号,流传最广,也最让人迷惑。同样是“仙”,为何一个被尊为家宅的守护神,另一个却被视为通往未知的诡异门径?这二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故事,还要从黑龙江边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说起。
01
李浩是“靠山屯”里为数不多考上大学又回到家乡的年轻人。他回来的原因很简单,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得在跟前伺候着。
靠山屯这地方,名字听着土,但风景不错,背靠小兴安岭的余脉,面朝一条叫“泥鳅河”的江岔子。村里人不多,百十来户,都沾亲带故,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这天,李浩刚给爷爷喂完药,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喊。
“这是咋了?”李浩扶着爷爷躺下,自己走到门口张望。
只见隔壁王婶家的院门大开着,几个邻居正手忙脚乱地把王婶往外拖。王婶披头散发,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壮小伙都快按不住她。
她的嘴里发出一种根本不像人声的嘶吼,尖锐、沙哑,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口老旧的铁锅。
“快!快把她绑车上!送镇上卫生院去!”村长张德利扯着嗓子喊,脑门上的汗珠子滚滚而下。
李浩赶紧走过去,问一个相熟的邻居:“叔,这是咋了?王婶咋变成这样了?”
邻居一脸惊恐,压低声音说:“别提了,邪乎得很!今儿一早,他家小子进屋,就瞅见你王婶跪在灶台前,正抓着一把香灰往嘴里塞呢!一边塞还一边笑,说‘仙家奶奶赏饭吃’,那模样,吓死个人!”
李浩听得头皮发麻。王婶平时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农村妇女,勤劳本分,待人和气,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凑近了看,只见王婶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浑浊,布满了血丝,嘴角还挂着黑乎乎的香灰,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笑容。
她被人死死按着,身体还在不停地扭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见了上仙为何不拜?耽误了我领法旨,你们担待得起吗?”
声音时而尖细如女子,时而又粗重如老翁,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村长让人找来绳子,七手八脚地把王婶捆了个结实,抬上了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响起,车子颠簸着朝镇子的方向开去。
李浩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拖拉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王婶那诡异的笑容和不男不女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不是镇上卫生院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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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果然,不到三天,王婶又被送了回来。
去的时候是拖拉机,回来的时候是村长借的面包车。人是安静了,却是被打了一针镇定剂的缘故。
据跟着去的人说,镇卫生院的医生检查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精神出了问题,开了些药。可药一停,王婶闹得比之前更凶。
她不吃饭,不喝水,专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墙角的蜘蛛网、地上的土、甚至是鸡圈里的鸡粪,她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还吃得津津有味。
家里人把她锁在屋里,她就在里面又哭又笑,拿脑袋撞墙,撞得咚咚作响。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开了锅。各种流言蜚语传得神乎其神。
李浩的爷爷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叹了口气,对李浩说:“这哪是病啊,这是冲着东西了。”
“爷,啥叫冲着东西了?”李浩端着水杯,不解地问。他虽然在村里长大,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向来是半信半疑。
爷爷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悠悠地说:“咱们这地方,山高林密,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没有。各家各户灶台上供着的,是保家仙,求个平安。可林子里、山沟里,还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招惹的。王家这媳妇,八成是冲撞了不干净的‘出马仙’。”
“保家仙?出马仙?”李浩皱起了眉头,“这不都是仙家吗?有啥不一样?”
“那可不一样,差远了!”爷爷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保家仙,那是你请进家门,好生供奉,它保你家宅平安,是一种善缘。可出马仙……那东西邪性,是它找上你,不是你请它。一旦被它‘抓’住了,那人就不再是人了,成了它在阳间的‘马’,替它办事、说话,身不由己,一辈子都甩不掉!”
爷爷的话让李浩心里一沉。他想起王婶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和那句“耽误了我领法旨”,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这几天,王婶家门口冷清了不少,连最爱串门的长舌妇都不敢靠近了。只有村长张德利愁眉苦脸地进进出出,毕竟是村里人,不能不管。
这天晚上,李浩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凄厉的猫叫声惊醒。那叫声不像是在求偶,倒像是在惨叫,一声比一声瘆人。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发现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叫声是从王婶家的方向传来的。
没过多久,就听见王婶的儿子,一个叫王宝的年轻人,带着哭腔的嘶吼:“娘!你干啥啊!快松口!那是咱家养了五年的大黑猫啊!”
李浩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03
第二天,整个靠山屯都传遍了。
王婶昨晚挣脱了绳子,冲进院子,像野兽一样活活咬死了自家养的大黑猫,满嘴是血,场面惨不忍睹。
王家人彻底崩溃了。王宝跑到村长家,跪在地上磕头,求村长给出个主意。
张德利愁得一晚上没睡,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火泡。西医看不好,这明显是中了邪。靠山屯虽然偏僻,但自古就流传着一套应对这种事情的办法。
“只有一个法子了,”张德利掐灭手里的烟头,狠狠心说,“去后山,请青虚道长下山!”
“青虚道长?”李浩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人。在村子后山,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叫“清风观”。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法号青虚,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李浩记事起,他就在那了。
村里人对这位道长是又敬又怕。敬他,是因为老道长确实有些本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他来算算日子、看看风水。怕他,是因为他性情古怪,深居简出,一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
李浩小时候淘气,和几个伙伴去后山掏鸟窝,闯进过道观一次。只见那老道长坐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一动不动,跟个泥塑似的。当时就把他们几个半大孩子吓得屁滚尿流。
没想到,在这种关头,村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对,只能请他了!”张德利站起身,“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王家媳妇就真没救了。李浩,你年轻,腿脚快,跟我一起去!”
李浩本不想掺和这事,但看着王宝那张哭得没了人样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况且,他心里也确实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去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崎岖的山道。张德利在前面带路,李浩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那座掩映在树林中的破旧道观。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墙壁上布满了青苔,看起来摇摇欲坠。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张德利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敲了敲已经褪色的木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张德利又加重了力道,喊道:“道长?青虚道长?靠山屯张德利,有急事求见!”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张苍老但精神矍铄的脸露了出来。正是青虚道长。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半开半合,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看得李浩心里有些发虚。
“何事喧哗?”青虚道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德利连忙上前,把王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青虚道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张德利说完,他才缓缓地扫了李浩一眼,那一眼,看得李浩浑身不自在。
“知道了。”老道长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要关门。
“道长!道长您可得救救人命啊!”张德利急了,一把抵住门,“王家就这么一个儿媳妇,她要是出了事,这家就散了!”
青虚道长停住动作,看着张德利,淡淡地说:“人有人道,仙有仙途。她沾染上的,不是寻常东西,是借着仙家名号行事的‘野祟’。这因果,难解。”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关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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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张德利和李浩吃了闭门羹,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这可咋办?老道长不肯出手,王婶就真没指望了!”张德利急得直搓手。
李浩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虽然不全信这些,但青虚道长口中的“野祟”和“因果”,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两人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等。”
回头一看,竟是青虚道长跟了上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步履稳健,气息匀称,一点都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道长!”张德利又惊又喜。
青虚道长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带路。
三人回到村子,直奔王婶家。此时王家院子里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王婶被粗麻绳绑在堂屋的一把椅子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翻了一地,气味刺鼻难闻。
青虚道长一踏进院门,原本还在疯狂嘶吼的王婶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猛地扭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院门口的老道士,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哪来的野道士,敢管本仙家的闲事?”王婶开口了,声音变得异常尖利,仿佛是另一个人在通过她的嘴说话。
青虚道长不理会她,径直走到堂屋中央。他没有拿出什么桃木剑、黄符纸,只是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铃,放在了八仙桌上。
他绕着王婶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最后,他在王婶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你不是仙家,”青虚道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仙家修行,讲究积德行善,不取人阳气,不害人性命。你满身戾气,邪祟附体,也敢妄称仙家?”
“哈哈哈!”王婶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刺耳,“老东西,你懂什么!我乃长白山下修行千年的胡四太奶!这女人八字轻,命里该着有此一劫,做我的‘马’,是她的福分!你若识相,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本太奶让你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挣扎,捆在身上的麻绳被挣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胡四太奶?" 青虚道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借名托姓,狐假虎威。真正的仙家,名号岂是你能随便盗用的?你若真是长白山的正统仙脉,就该知道清风观的规矩!”
话音刚落,他伸出两根手指,快如闪电,在王婶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王婶喉咙里爆发出来,她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连带着椅子都翻倒在地。
她开始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翻滚,嘴里吐出白沫,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听得院子里的村民们个个脸色发白,胆小的已经悄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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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青虚道长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王婶。
他没有再出手,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试探。
王宝和他爹吓得躲在墙角,看着自己亲人这副模样,心如刀割,却又不敢上前。
李浩站在门口,心脏怦怦狂跳。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原来,爷爷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存在。
过了好半天,王婶的抽搐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无力。
“道……道长……”王宝的爹颤抖着声音问,“这就……好了?”
青虚道长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只是暂时将它压制住了。这东西在她体内盘踞已久,根基很深,想要彻底驱除,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铜铃,轻轻摇晃了一下。铃声清脆,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浩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道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听我爷爷说,有保家仙,也有出马仙。王婶身上的,就是出马仙吗?”
听到这个问题,院子里还没走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正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青虚道长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李浩,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世人所说的仙家,确实有保家仙与出马仙之分。两者虽然都可能借人形、说人话,但其根本,却有天壤之别。”
“保家仙,是受人香火,结一份善缘,护佑家宅。它与供奉它的人家,是平等互助的关系。”
老道长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虚弱的王婶,语气沉重了几分。
“可出马仙……或者说,像附在她身上的这种东西,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结善缘的。”
“那它们是来干什么的?它们和保家仙,到底有什么不同?”李浩追问道。这个问题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让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老道长的下文。
青虚道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紧张而又好奇的脸庞,最后停留在李浩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同之处,在于根子。保家仙与人是共生,而你这位婶子身上的东西,与人却是……另一种关系。”
“你若想分辨它们,其实很简单,只需看一点,一个最关键的特征……”
李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问:“是什么特征?”
青虚道长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这个特征,就在于它们‘出马’之后,向人索要的‘第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