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岁了，“她”还在中国任教

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的飞机展厅。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摄

　　这是一位重逾万斤的“女士”。来中国的81年里，她和湖北农民配合击落过日本战机，到济南切断过日军补给，在四川大学当过“老师”。她收留过中国的流浪小狗，给画家当过模特儿，进过新人的结婚照。如今，她仍在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任教”。

　　她终生一袭黑衣，名字“黑寡妇”在汉语里有着不祥的意味，作为一架战斗机，P-61出生时就背上了搏杀的使命。

　　“哪有还没打仗就自称是寡妇的？”刚听说她的中国老百姓不喜欢这个名字。很难说是不祥还是幸运——很多年以后，她并未“寡居”，而是和来自7个国家的30多架飞机一起享受热闹、和平的日子。超过15万人来看过她，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师生为她“缝补换衣”。

　　她不再飞过天空，但人们仍想知道她的故事。

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里的P-61战斗机。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摄

　　她留在了中国

　　1945年，抗战胜利，盟军开始从中国撤离。

　　命运将她留下的那一天，已经没有确切的说法。有人说，那是在9月，她正和另两架“黑寡妇”结伴飞行，准备降落在重庆附近的机场。意外发生了，她的“姐妹”因避让行人偏离跑道，油箱起火，只有她未被烧毁。

　　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常务副馆长韩国军1992年到博物馆工作，他曾听老馆长提起，留下来的“黑寡妇”，“机舱中还有奶糖、巧克力、茶叶和扑克牌”。

　　她在成都待了几年，先去了附近的空军机械学校，之后又去了四川大学航空系。1952年院系调整，包括川大在内的8所高校的航空系合并成北京航空学院（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前身——记者注）。川大的教师要进京工作，她是一件超规格的“行李”。

　　宝成铁路那时还没完工，人们将她拆开，用汽车运到简阳，再走成渝线，用火车运到重庆，接着走水路到武汉，最后再坐火车进京。

　　在北京，她见到了从各地来的30多位“朋友”，很多是二战“老兵”，在简陋的泥地上排成两列，被铁丝网围住，周围是农民的田地。除了北航师生，一些住在周围的小孩偷偷翻过铁丝网，好奇地看过、爬过他们。

　　1985年，北京航空学院设立了航空馆，正式向社会开放。40年间，泥地硬化了、原址盖起了新楼。新房子不用淋雨。他们脱掉带有锈迹的旧衣，换了新零件。

　　不同年龄、肤色和口音的人都来拜访过她。有画家来“写生”，也有年轻人拍新婚合影，以她为背景。

　　1996年，一位美国女士来中国探望她。在这位女士收藏的一张黑白照片中，有P-61，还有3个穿连体飞行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是这位女士的叔叔。

　　他是雷达操作员，去世前没能再来中国，却始终牵挂着那架飞机，侄女想替他完成心愿。照片中，年轻人还牵着一只小狗。

　　“他们一起在中国收养了‘瑞思’，有时也会将它带上座舱，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瑞思带来了幸运。”那位美国女士说。她带着一家人在飞机前合了影，还坚持捐出500美元的维护费用。

　　有些事也许只能用中国人的“缘分”解释——韩国军说，来华作战的12架“黑寡妇”，11架都因不同原因损坏。据他介绍，国外一所博物馆的馆长、一位美国空军军官，都曾想要交换或者购回唯一留在中国的那架P-61，但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都拒绝了。“这架飞机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立下汗马功劳，我们把它保护起来，一是为了回顾历史，二是可以为教学和科研提供参考。”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以下简称“北航”）宇航学院一位2002级的学生不久前带着孩子来看望她，见到博物馆建成如今更“专业”的模样，感慨不已。

　　他还记得，在北航读书时来看P-61，老师曾在飞机前为他们讲解历史故事、机械结构，他还纠正了这群年轻人对机翼的称呼，“以后别再叫机翅了”。

游客在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里参观歼-10战斗机。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摄

　　“寡妇”还是“女王”

　　1944年，侵华日军的飞机总是偷偷来袭。

　　韩国军介绍，美苏那时已经组建空军，中国花钱买飞机，但构不成体系，性能也比不上日军战机。虽然盟军飞机取得了制空权，但一到晚上，日军飞机总是突然发动攻击，炸毁机场和道路。

　　“黑寡妇”就是这时被派往中国的。她是世界上首款在设计时就将机载雷达作为标准配置的战斗机，在夜间，她能通过红外线搜索，感知敌机体温。

　　在设计者眼中，她是当之无愧的“黑夜女王”——结实宽大的双翼，翼展超过20米，空腹体重接近10吨。她身上装载4门机炮和4挺机枪，还能“怀揣”近3吨炸弹。

　　起初她穿着深绿夹灰的“衣裳”，形似一只巨大的甲虫。后来，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为她定制了黑色的外袍——能够减少光线反射，进行“隐身”。她身上有一处蜘蛛图案——来自美洲一种极富攻击性、在夜间进行捕食的剧毒黑色蜘蛛，中文译名“黑寡妇”。

　　1944年夏天，数架“黑寡妇”从美国出发，在印度完成试训，飞越“驼峰”（喜马拉雅山脉——记者注），来到中国。

　　美国陆军航空队两个夜间战斗机中队来华作战，其中一架飞机上的雷达操作员詹姆斯晚年撰写了一份回忆录，讲到他起初在昆明停留。

　　“昆明机场在当时，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詹姆斯说，中国使用的不少战争物资、补给、军械和人员都是通过“驼峰航线”空运，大部分都运到了昆明，“飞机24小时不停起降”。美国飞虎队的战机在中国第一次击落敌机也是在昆明。

　　为了便于盟军飞机起降，包括昆明在内的多地修建起大型军用机场。

　　中国当代诗人流沙河就曾在四川修过机场。他回忆，那时正值农历腊月，寒风袭人，没有压路机，包括他在内的民工用石碾子碾压地面，顶着寒风昼夜轮番作业。

　　从黄昏到黎明，詹姆斯和“黑寡妇”们都在戒备。“黑寡妇”负责搜索拦截日军战机，中国空军飞行员负责进攻。他们与中国地面部队合作，抵抗日军对滇缅公路等地的进攻。

　　1944年10月29日，一架P-61从昆明基地起飞，击落一架日本战机，在中国战场完成“首杀”。

　　次年1月，詹姆斯自愿前往老河口（今湖北襄阳代管县级市——记者注）作战，他和“黑寡妇”都受到了“热情的欢迎”。日军曾在夜间轰炸过这里的机场，机场停放了10架左右飞虎队老式战斗机。

　　令詹姆斯惊讶的是，人们想出了一种名为“竹报”的土方法来进行防空预警。

　　当地部队在机场周围约160公里的范围内布置哨卡，由农民值守。敌机一旦出现，距离最近的农民会敲击两节竹子，发出声响，传递给下一个哨卡。在寂静的夜晚，竹子敲击的声音可以传到数公里之外，一传十、十传百。

　　詹姆斯听到，竹子敲击的声音逐渐变得非常响亮，当10-20组“竹报”传来，他便知道，“只有大约15分钟的时间可以行动了”。

　　有一晚，竹报传来，日本轰炸机从东南方向沿河而上，第一架已经轰炸了飞机跑道。“黑寡妇”起飞后，在雷达上发现了第二架。

　　她朝日本战机飞去，距离迅速缩小到几百米，接近时，她做了一个180度的转弯，转至敌机后方开火、命中。敌机迅速燃起大火，然后爆炸。

　　透过侧面的玻璃，詹姆斯看到，地面都被那火光照亮了。燃烧的飞机坠地，化为白热的物质，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散开。他知道，他和“黑寡妇”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捕猎”。

　　流沙河也见过“黑寡妇”“捕猎”的场景。他还记得，天上一闪光，日军的飞机就被打掉了。有的同学跑去捡残骸作为纪念，回来后告诉他，日本飞机掉在一大片菜园里，烧了一夜，“菜园里的萝卜全部烤熟了”。

　　后来，詹姆斯和他的飞机一起去过西安，还北上至济南，切断日军补给，轰炸铁路大桥。在当时中国的西南地区，她的“姐妹”也在作战。

　　必须承认的是，从战斗性能提升的角度，技术很快将她们“淘汰”。1945年后，喷气式飞机登上历史舞台，包括她在内的众多活塞式飞机不再耀眼。

　　不过，人们没有忘记她们的英勇与弹痕。中国战场上唯一留下的“黑寡妇”，成了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的“掌上明珠”。直到今天，驼峰航线上仍有中国人在寻找二战时期留下的盟军飞机残骸。这些残骸像拼图一般，重现那个年代人们团结作战的画面。

游客在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里参观“北京一号”客机。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摄

　　中国的“年轻人”多起来了

　　80年前的战争已经远去。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和“老同事”一起，度过宁静的教学时光。

　　她的身旁是这个博物馆里岁数最大的、1928年首飞的苏联“波-2”。波-2轻巧灵敏，关上发动机，双翼还能无声地滑行。她对面是位同辈、参与过二战的德州佬“T-6”。要是她稍微侧身，还能与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蓝色私人飞机苏格尔对视。

　　他们见证了中国航空工业发展的历史。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飞机制造厂被日军占领；1937年淞沪会战后，南昌、上海的飞机制造厂被迫内迁，设备损毁殆尽。有飞机制造厂设立在重庆的山洞里，缺少电力设备，只能用人力拉动风箱。

　　抗战时，中国的战机是“万国牌”——美国的“霍克”、苏联的“伊-15”，甚至还有意大利的“菲亚特”。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上，因为飞机不够，9架P-51战斗机两次飞过天安门上空。

　　新中国成立后，买了外国的飞机，都是散件，对方还要派技术人员教授怎么组装、怎么生产，从螺丝、螺帽开始，学“螺丝为什么是四合扣，螺丝钉用锰钢用铝还是用铸铁”。

　　周恩来总理曾在一次会议总结中说：“靠买人家的飞机，搞搞修理是不行的。因此中国航空工业的建设道路，应当是由修理发展到制造。”

　　北京航空学院曾在1958年自主设计出新中国第一架轻型旅客机“北京一号”，用了100天。

　　“当时绘制图纸还没有用上电脑，更谈不上现在常用的绘图软件，一张大图板，一张零号图纸，画好后再用硫酸纸描，再放到大铁桶里用氨水熏，熏出来才是工程蓝图。”韩国军介绍。

　　发动机也没有，只能用别国支援的教练机发动机。北航教授郦正能当时是参与研制的动力组学生组长，她的任务之一是解决发动机的滑油散热问题。当时，滑油散热器均为进口成品，必须提前订货。

　　时间紧迫，订货来不及了，经费也不允许，她只能自己设计，但滑油散热器长什么样、如何工作，这类细节问题，不仅课本没写，她找遍学校和相关单位的资料室，也没找到参考资料。

　　直到她走进“黑寡妇”所在的飞机机库才发现，一架旧飞机“雅克-18”的滑油箱里有个散热片。“这个散热片很小，我就把面积加大，设计出‘北京一号’最初的滑油散热装置。”

　　“飞吧，祖国之鹰！这仅仅是开始，有了‘一号’，就会有一百零一号、一千零一号。”当时对“北京一号”试飞成功的报道这样写道。

　　北航航空科学与工程学院教师宋磊认为，这些战后留在中国的飞机为师生提供了宝贵的学习机会。他对记者提起，他在北航念书时，老师要求他们，“熟读唐诗三百首”，正是指要熟悉各类经典的飞机结构设计。

　　直到今天，博物馆里B-25轰炸机的起落架还可以收放。学生学到飞机结构时，韩国军还会演示设计的巧思——利用单一动力源，如何同时实现起落架的纵向收放和起落舱门的横向开关。

　　除了“北京一号”，“黑寡妇”周围，中国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来中国14年后，新中国生产的第一架直升机“直-5”诞生，教练机“初教-6”问世。时间来到1998年，被中国航空爱好者称为“划时代作品”的“歼-10”战斗机试飞成功。在博物馆内，歼-10的样机摆放在“黑寡妇”的身后。今年9月3日，在北京举行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歼-35”隐形战斗机飞过天安门上空‌。

　　100多年前，有个中国年轻人就做过航空梦。

　　他叫冯如，甲午战败后去美国谋生，1903年听闻莱特兄弟试飞成功的消息。

　　“吾闻军事利器，莫若飞机，誓必身为之倡，成一绝艺以归飨祖国，苟无成，毋宁死。”冯如确信，飞机将在祖国的战场上大有用途。

　　他后来生产出第一架中国人自己试制的飞机“冯如一号”——木做骨架，外搭帆布，由钢索、螺栓等编织而成。辛亥革命后，他归国出任广东革命飞行队飞机长，首创飞机制造公司。后来，他在广州试飞自制的冯如二号时失事罹难，时年28岁。

　　如今在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年轻的“冯如三号”身上。33名北航大一、大二本科生，平均年龄不到20岁，历时一年设计出他。

　　2019年10月，冯如三号在25公斤至100公斤级油动固定翼无人机专项试飞中，连续飞行超过30个小时，创造该级别续航时间世界纪录。两年后，升级后的他打破了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

　　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收藏了这架飞机，“黑寡妇”和他一同晒着太阳。枪炮声已经远去，孩子们在他们身旁驻足或奔跑。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