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静啊,妈想你了,啥时候回来看看?”
“妈,我……我这边忙,年底吧,年底一定回!”
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那么匆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秀兰挂了电话,看着墙上女儿出嫁时笑靥如花的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六年了。
女儿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却是零。
她不知道,那扇远在上海的门背后,究竟藏着一个怎样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01
江南水乡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
李秀兰醒得很早,就像镇上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湿润的空气带着河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河对岸的邻居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融进那片灰白色的天幕里。
生活在这里,就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而又缓慢。
一眼,仿佛就能望到尽头。
唯一的波澜,来自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
那里住着她的女儿,林晓静。
也是她全部的念想和骄傲。
李秀兰走进厨房,熟练地淘米下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的丈夫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把晓静拉扯大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晓静从小就懂事,学习刻苦,是镇上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姑娘。
毕业后,晓静留在了上海,说要闯出一番天地。
再后来,晓静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她的男朋友,上海本地人,看着文质彬彬,很有礼貌。
男人叫赵海峰,说自己开了家小公司,不大,但足够给晓静一个安稳的家。
李秀兰看着女儿满脸的幸福,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
女儿能嫁到大城市,过上好日子,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大的心愿。
婚礼办得很风光,就在镇上最好的饭店。
晓静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天上的仙女。
李秀兰那天哭得稀里哗啦,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心酸。
女儿这一走,家就真的空了。
婚后第一年,晓静还和女婿一起回来过个春节。
那也是赵海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这个小镇。
他带来了很多上海的特产,给邻里都分了,嘴上叔叔阿姨地叫着,很是客气。
镇上的人都羡慕李秀兰,说她养了个好女儿,找了个金龟婿,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李秀兰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可从第二年开始,晓静就不回来了。
电话里,女儿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歉意。
“妈,对不起啊,公司年底冲业绩,实在走不开。”
“妈,今年海峰的父母身体不好,我们得留在上海照顾他们。”
“妈,春运的票太难买了,我们不想折腾了。”
理由一年换一个,每一个听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秀兰虽然失落,但总是善解人意地回答:“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家里都好,你别挂念。”
她不想成为女儿的负担。
女儿不回来,但钱每个月都准时寄到。
从一开始的一千,到后来的两千,再到现在的三千。
对于一个生活在小镇,没什么开销的老人来说,这笔钱绰绰有余。
她把女儿寄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想着以后给晓静的孩子当见面礼。
她时常拿着那一张张汇款单,在邻居面前不经意地展示。
这是她和远方的女儿之间,最实在的联系。
也是她用来堵住那些闲言碎语最有力的武器。
“秀兰啊,你家晓静都几年没回了?是不是在上海受了委屈?”
“瞎说!我女儿女婿好着呢!上个月还给我寄了三千块钱,说上海公司效益好,发奖金了!”
她昂着头,像一只护着崽的母鸡。
可当夜深人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便会汹涌而来。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墙上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上,女儿挽着女婿的胳膊,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幸福。
她多想亲眼看看女儿现在的生活。
看看她是不是胖了,瘦了。
看看她住的房子,是不是像电话里说的那样,宽敞又明亮。
看看那个叫赵海峰的男人,是不是还像当初一样,把她的宝贝女儿捧在手心里。
这种思念,就像小院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天比一天收得更紧。
六年了。
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她对女儿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和那一叠厚厚的汇款单。
她开始觉得,电话里的那个女儿,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仿佛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破的纱。
而她不知道,这层纱的背后,是一个她做梦也无法想象的真相。
02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夏夜。
那天晚饭后,李秀兰像往常一样,算着时间给女儿打电话。
上海那个点,晓静应该刚下班,正在吃晚饭。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妈。”
晓静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还带着一点轻微的喘息。
“晓静啊,吃饭了吗?”李秀兰关切地问。
“刚……刚准备吃。”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不像是在家里。
李秀兰清晰地听到了一种规律性的、沉闷的撞击声,“哐当……哐当……”,还夹杂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这声音,让她觉得有些耳熟。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啊?在外面吃饭吗?”李秀兰随口问道。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钟。
“啊……是,是啊,跟同事在外面聚餐呢。”晓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李秀兰皱了皱眉,这声音根本不像餐厅,倒像是……倒像是镇上的那个服装加工厂里的声音。
她年轻时,也在里面做过几年工。
“聚餐?怎么听着像工厂里的声音?”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妈!您听错了!”
晓静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切。
“就是餐厅!音乐声!……不说了妈,同事叫我了,我先挂了啊!过两天再给您打!”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李秀兰举着话筒,愣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女儿的反应太大了。
就像一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
那一晚,李秀兰失眠了。
电话里那“哐当哐当”的声音,和女儿惊慌失措的语气,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难道……晓静在骗她?
她不是在什么高级写字楼里当白领,而是在工厂里打工?
不,不可能。
李秀兰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晓静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怎么可能去工厂。
女婿不是自己开公司吗?怎么会让自己的妻子去受那个苦。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听错了。
可是,那个念头像一颗顽固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第二天,她又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拐弯抹角。
“晓静,妈想去上海看看你,看看你和海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秀兰以为信号断了。
“妈……”晓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李秀兰从未听过的恳求,“您别来了,好不好?”
“为什么?”李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我……我们最近特别忙,真的,每天加班到半夜,根本没时间陪您。”
“我不用你们陪,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地方太小了,妈,您来了没地方住,总不能让您睡沙发吧。”
“我不怕,我打个地铺都行。”李秀兰固执地说。
“妈!”
晓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您就别来了,求您了!我们过得很好,真的很好!您就安安心心在家,等我们过年回来看您,行吗?”
女儿的阻拦,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越是这样,李秀兰心里的疑团就越大,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发浓烈。
如果真的过得好,为什么怕亲妈去看?
如果真的住大房子,为什么会说没地方住?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女儿拼了命也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挂了电话,李秀兰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
墙上,女儿的笑容依旧灿烂。
可李秀兰却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不能再活在女儿用电话和汇款单编织的谎言里了。
她必须去上海。
亲眼去看一看。
![]()
无论门的那一边是什么,是好,是坏,她都必须亲眼确认。
这个念头一旦决定,便再也无法动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几件换洗的衣服。
一辈子的积蓄。
还有她亲手灌的,女儿最爱吃的香肠和腊肉。
她想,万一女儿真的过得不好,这些家乡的味道,或许能给她一点安慰。
踏上北上列车的那一刻,李秀兰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镇。
她心里默默地说:晓静,妈来了。
03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夜。
李秀兰几乎没有合眼。
她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里面有她全部的家当,和一个写着地址的陈旧信封。
那是六年前,女儿刚结婚时寄信用的地址。
上海市,XX区,长乐小区,5号楼,302室。
这么多年,女儿的电话换了几个,但李秀兰想,家总不会换吧。
然而,当她按照地址,几经周折地找到那个叫“长乐小区”的地方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小区。
只有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巨大工地。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进进出出。
哪里还有什么5号楼的影子。
李秀兰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颤声问道:“同志,请问一下,以前这里的长乐小区呢?”
工人抹了把汗,不耐烦地指了指工地:“早就拆了!拆了快两年了!”
拆了?
李秀兰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她唯一的线索,断了。
站在车水马龙的上海街头,看着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大楼,和那些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的人群,李秀兰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
这个城市太大了。
大到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到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再打。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连打了七八个,都是同样的结果。
李秀兰绝望地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看着手里的土特产,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难道就这样回去了吗?
不。
她不甘心。
她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她就不信,这么大个上海,就找不到自己的女儿。
接下来的两天,李秀兰开始了最原始的寻找。
她就在那片工地附近打转。
她想,拆迁总有安置的地方吧。
她逢人就问,把女儿的照片拿给每一个人看。
“你好,你认识这个人吗?她叫林晓静,以前住在这里。”
可是,回应她的,大多是漠然的摇头和匆忙的脚步。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社区的记忆被抹得一干二净。
她白天啃着冰冷的馒头,晚上就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趴着眯一会儿。
脚上磨出了血泡,嗓子也问得沙哑了。
带来的钱,也花得七七八八。
希望,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买票回家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黄昏,她又一次走到了工地门口。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大爷叫住了她。
“阿姨,我看你在这转悠两天了,你找人啊?”
李秀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把女儿的照片递了过去。
老大爷在这里当了十几年保安,从小区没拆的时候就在。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姑娘……没什么印象。”
李秀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过……”老大爷话锋一转,“你要说拆迁户,我倒是有点印象。这里大部分人都搬到浦东那边一个叫‘康乐苑’的大型安置社区去了,离这可远了。”
“康乐苑?”李秀兰的心又提了起来。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你坐地铁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呢。”
这根线索,虽然模糊,却是她这两天来得到的唯一有用的信息。
不管是不是,她都得去试一试。
她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张地铁票,按照老大爷的指引,踏上了又一次未知的寻找之路。
地铁在黑暗的地下穿行,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忐忑,又抱着一丝微弱的光。
康乐苑。
但愿,那里是她此行的终点。
04
康乐苑比李秀兰想象的还要大。
那是一片由几十栋一模一样的居民楼组成的社区,像一个巨大的水泥森林。
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充满了杂乱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想象中,女儿口中那个“高档小区”相去甚远。
李秀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栋楼一栋楼地找。
她从社区的物业管理处开始问起。
幸运的是,这里的管理还算规范,有居民的登记信息。
“你好,我找一个人,叫林晓静,或者赵海峰也行。”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摇了摇头:“阿姨,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户主。”
李秀兰的心彻底凉了。
难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吗?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物业办公室,看着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楼房,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个工作人员忽然又叫住了她。
“阿姨,你等一下!我刚想起来,我们这有几户是租户,信息登记得不全,只有一个姓氏和电话。16号楼401的租户,好像就姓林。”
姓林!
李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冲回柜台,激动地问:“是哪个林?”
“双木林。”
就是这个林!
李秀兰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连声道谢,几乎是跑着冲向了16号楼。
那是一栋靠在最里边的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李秀兰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的心跳得厉害,每上一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楼。
401。
她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
那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深红色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有了些许剥落。
门上没有贴福字,也没有挂任何装饰品,显得有些冷清。
就在她深呼吸,准备鼓起勇气敲门时,一个细节让她愣住了。
那扇门,竟然虚掩着。
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也许是户主刚出门倒垃圾忘了关严,也许是这老旧的门锁本就有些松垮。
透过那道缝隙,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屋里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李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电流一样窜遍她的全身,驱使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伸出了那只颤抖的手。
她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随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一瞬间,李秀兰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