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685期】贺百仓：《组诗四首》

一，暮年书

以低垂的云，风中

芦苇写下斜长的句子

夕光浸透纸背，薄如

一声短短的轻叹。

以微漾的池，柳枝

垂落未写完的逗点

白鹭惊飞时，衔走半滴涟漪

——水纹将散未散，悬成待续的韵脚。

以渐暗的钟，余音

在瓦檐凝结成露

一粒星子撞向

青铜的寂静，碎成

千百个不肯睡去的晨昏

以未燃的烛，夜蛾

驮着淡灰的影子舞蹈

火焰在暗处蜷缩成籽

等一句东风，破开焦灼的茧。

以陶皿的裂，收拢

所有跌坠的光。

当泥土重新学会呼吸

我们便成为胚，成为窑

成为火中不语的瓷。

二，一代人

从小，我们就将信仰

寄托给镰刀锤头，

胸前佩一枚人头像章，

在一颗螺丝钉里

寻找光亮。

如今，齿轮咬合的间隙

渗出铁锈的喘息，

涂抹"润滑剂"的青春

卡在流水线的褶皱里

结成盐霜。

金属的体温逐渐冷却，

铝箔划痕中浮现

被冲压成标准件的诺言，

每个凹陷都是磨损的刻度

丈量着春天到暮色的距离。

绛红色的退休证

如一片枯叶，

轻轻落下的瞬间，

我们突然听到体内

传来零件生锈的声响。

那些被小心

折叠进工资袋的黄昏，如同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故事，在抽屉中

慢慢发酵，酸涩的盐，刺痛着味觉，内心。

当所有坐标归零，

世界沉入暗夜。

可有星群愿承认——

那被时代磨蚀的磷火，

仍在倔强灼烫？

三，礼物

如此平静的早晨

我在阳台浇绿萝

水珠滚过叶子

像当年没掉的泪

从劳心米开始

曾经遭受的苦难

和经历的误解

像晨雾，散了

我不羡慕谁的日子

也不踩谁的影子

现在，我已鬓发斑白

我只关注每天的日常：

把饭做得软乎一些

把药粒数得清楚

每天晚上对自己说：

今日还好！

四，数杏仁

先辈从人稠地少

不适人居的地方迁来，

人挪活树挪死的祖训

他们懂。

当扁担落地栅起围栏

一个家新生了，他们

数着杏仁，数着

青黄不接，数着犬吠

数着空旷的夜晚，

一寸寸熬到黎明，然后

扛起撅头，从土地里

淘换一个个

渐渐吃饱饭的日子。

他们把杏仁一样

一个个苦涩的日子

当数的微有甘甜的时候

一个个被土地接纳，

之后由我们接着数，数

我们发誓

把自己

杏仁一样

苦涩的日子一口气

数完，想着

让我们的后辈多一汤匙

甜蜜的日子，无忧无虑的日子，对生活有

更多更高梦想的日子，

可是，我们，

我们的孩子的命运

被无形的资本收割

他们背着房贷，车贷

我们又开始数杏仁

一颗一颗地数

一把一把地数

一袋一袋地数，甚至

把自己也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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