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脱口秀 | 五分之三的兰若寺绝了

暑期档第一部亮相的国产动画片就是根据蒲松龄笔记体小说《聊斋志异》改编的《兰若寺》，它采取了5加1的叙事模式，让蒲松龄进入异世界与一只青蛙、一只乌龟展开了“故事会”竞演，倒有一些志怪的氛围感了。全片片长是152分钟，我觉得对于绝大多数观众在五个故事里顶多能够挑出两三个，除了贯穿始终的蒲松龄与蛙、龟二仙竞演，我自己喜欢的就三个故事，按照喜好程度从高到低排名就是《画皮》《鲁公女》以及《崂山道士》。

很少见像《画皮》那样的画风，借鉴了宋画的风格，它的特点就是清雅、沉稳，色调偏冷偏暗，与现行大多数动画片求鲜求亮求立体的方向是背道而驰，所以这就是险招，但好在故事又撑住了，它有惊悚片的调度，比如白发骷髅行动时骨骼的动态就有些戳人肝胆。它在故事层面也是艺高人胆大，当我看到王妻瞪着“画皮”下的白骨精哀求一个家时，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剧情会与时俱进，顺应潮流来一段女性互助的反转，它表面上是没有的，但是在结尾的时候，王妻忍辱负重救了自己的丈夫，面对王生山盟海誓的忏悔，说了一句“恶心”，我就知道其实女性互助又完成了。人妖殊途，但她们都是需要被男权和家庭庇佑的弱女子，妖能杀，而她能做什么，只能哀莫大于心死。其实妻子也不是没有复仇，她吞咽下邋遢道士从身上搓下的泥丸，固然是为了救人，我却想到了《天龙八部》里刀白凤为了报复段正淳在崇圣寺外大榕树下接受了同样邋遢的段延庆。总而言之，臭皮囊、臭德行都是臭的。看完之后我还回味了好久它收尾的“恶心”台词，有雷霆之力，堪称年度女性主义强输出，不是战斗力满满的决绝，在原著故事的夹缝中看到边缘化的王妻，赋予了现代的人文关怀，如果打破次元壁，我是要投这个角色拿影后的。

《鲁公女》的故事并不新鲜，我觉得还不错的地方反而是通过动画手段将阴森、恐怖的阴曹地府进行了大手笔的改造。孟婆法相庄严，面部丰腴，有慈悲之心，倒像是骊山老母这样的初代尊神。黑白无常高大威风，有护法金刚的气场。亡者鱼贯而入黄泉之后，是向上走台阶，进入一道光中。这里的地府反而像雷音寺，像须弥山，极乐世界。这种改造是有些“格局”的，天堂地狱本是一体，人心分开罢了。还有一些小细节都有意味，当张于旦奋力背着鲁公女挣脱黄泉滔天血浪等待转世时，麻木的亡灵突然集体侧目而视，隐藏的寓意是真情能够感动俗世的无名之辈。至于选《崂山道士》主要是毛毡质感，很萌，结尾戛然而止也挺好，王七在众目睽睽下穿墙失败，踉跄跌入水井，在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他黯然神伤地用手去抓井底水面的月影，就好像这只手替他完成了穿透的痴梦，当他被吊出井外的世界里，功名利禄还有阶层森严就真的是头破血流都穿不透的厚墙了。

镜花水月这个主题也是《兰若寺》的“帽子”，可以说所有故事都在它的统领下摇曳。这个主题阴性，五行属水，种种幻化。在片中或是王七落下的水井，蒲松龄等三人讲故事的井底，或是莲花公主居住的蜂巢下、宁采臣躲避夜叉的湖水。它是隔离生死，能掀起巨浪的黄泉，也是王妻婚后梳妆，日益显旧被嫌弃的铜镜。水中花、镜中人，最后都是一场空，凭后人吃瓜，有没有悟出点什么，蒲松龄也不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