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妈的灵柩还在这儿，你们就非要为了钱，闹得她老人家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吗？”
赵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哥赵国强铁青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少拿妈来压我们！”
“现在不说清楚，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你，把爸妈一辈子的心血都心安理得地吞下去？”
灵堂里，亲戚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亲情最该被抚慰的时刻，轰然爆发。
01
李秀兰老太太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算是福气。
可这份福气，却没能延续到她的儿女身上。
葬礼的各项事宜还在筹备中，一份由律师当着四个儿女的面宣读的遗嘱，像一颗炸雷，在原本就悲伤的家里炸开了锅。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残酷。
李老太太名下，位于市中心的那套两居室的房子，以及她毕生积攒下来的二十二万存款，全部由她唯一的女儿，赵红继承。
至于三个儿子，赵国强、赵国栋和赵国伟，遗嘱上只字未提。
律师宣读完，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二儿子赵国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冷光。
“王律师，您确定这份遗嘱是真实有效的吗？”
“我母亲......她签署这份遗嘱的时候，精神状态是正常的吗？”
王律师是个五十多岁、办事严谨的人，他公事公办地回答：“赵先生，这份遗嘱是李老太太在一个月前，由两名见证人陪同，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于我们律师事务所订立的，所有程序都符合法律规定。”
这个回答，像最后一桶冷水，浇灭了兄弟三人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大哥赵国强“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因为常年在外奔波生意，皮肤黝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沧桑几分。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妹妹，赵红。
“赵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带着巨大的愤怒和不解。
“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妈最疼我们三个，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我们？”
“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
小儿子赵国伟也跟着站起来，附和道：“就是啊，姐！这不可能！”
“妈前两个月跟我们视频的时候，还乐呵呵的，说等我们过年回来，给我们做最爱吃的红烧肉呢。”
“她怎么会一份财产都不留给我们？”
赵红缓缓地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是连日操劳和悲伤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三个情绪激动的哥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的沉默，在兄弟们看来，就是默认，是心虚。
赵国强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水洒了一地。
“好啊，你不出声是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
“肯定是你，常年在妈身边，天天给她灌迷魂汤！”
“趁着她老人家病得糊涂，哄着她骗着她，把所有财产都划到了你的名下！”
“赵红啊赵红，我们真是小看你了，你的心怎么能这么黑！”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都插在赵红的心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哥，二哥，小伟......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也没做过你们说的那种事。”
“妈这么做，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二儿子赵国栋冷笑一声，他扶了扶眼镜，走上前一步。
“道理就是你这个女儿，比我们三个儿子加起来的分量都重？”
“我们就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
“大哥的生意刚起步那几年，那么困难，每年过年回来，给妈的红包哪个少于五千了？”
“我的工作单位在外地，每次回来，给妈买的营养品、新衣服，哪次不是堆满了一张床？”
“小伟工资不高，可他也知道隔三差五给妈打电话，买她最爱听的评书机。”
“我们哪个不孝顺了？”
“反倒是你，”赵国栋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天天守在妈身边，可我们听街坊邻居说了，你跟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经常把妈气得吃不下饭。”
“妈跟我们打电话，都抱怨过你好几次，说你管她管得比谁都严，这不让吃，那不让碰。”
“我们当时还劝她，说你也是为她好。”
“现在看来，你哪是为她好，你分明就是早就存了这份心思，想把妈拿捏在自己手里，好图谋她的家产！”
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逻辑清晰，句句诛心。
亲戚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赵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怀疑。
是啊，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李老太太的三个儿子，个顶个的都是孝子。
虽然常年不在家，但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老人。
每次回来，都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整个小区都能听到李老太太夸儿子的声音。
而女儿赵红，虽然是守在身边的那一个，名声却不怎么好。
她是个护士，职业病让她对母亲的健康管理到了苛刻的地步。
李老太太有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并发症好几次让她住了院。
赵红严格控制母亲的饮食，油、盐、糖都用小勺量着来。
母亲爱吃甜食和红烧肉，赵红看到了，是真敢把筷子从母亲手里夺下来。
为这事，母女俩没少吵架。
李老太太也经常跟邻居抱怨，说女儿管得太宽，自己活得像坐牢。
这些话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
大家都觉得，赵红这个女儿，空有陪伴，却不懂得让老人舒心，算不上真正的孝顺。
如今遗嘱一出，所有过去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赵红用心险恶，早就图谋不轨。
赵红被哥哥们围在中间，感受着周围传来的压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了。
在他们心里，自己就是一个贪得无厌、欺骗了母亲的坏女人。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些所谓的“争吵”背后，是什么样的苦心和恐惧。
他们又哪里知道，他们那些让母亲“舒心”的孝顺，又给母亲的身体带来了多大的负担。
但这些，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是狡辩。
赵国强看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说中了心事，更加得寸进尺。
他走到赵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了最后通牒。
“我们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主动去律师那儿，声明放弃继承，我们兄妹四个，把妈的遗产平分了。”
“这事就算过去了，出殡的时候，你还是我们的妹妹。”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厉，“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不念兄妹情分。”
“我们会去法院起诉你，告你胁迫、欺骗老人！”
“到时候，咱们法庭上见，闹得街坊四邻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拉着两个弟弟，摔门而去，留给赵红一个冰冷的背影。
灵堂里，只剩下赵红一个人，守着母亲的遗像。
遗像上的母亲，笑得温和而慈祥，仿佛还在看着她。
赵红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妈，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最疼爱的三个儿子。
您的这份遗嘱，不是在补偿我，而是在我心上，又狠狠地划了一刀啊。
她趴在冰冷的桌子上，哭得浑身颤抖。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02
第二天，所谓的“家庭会议”，就在灵堂旁边的休息室里召开了。
说是会议，其实更像是一场针对赵红的“三堂会审”。
大哥赵国强坐在主位，二哥赵国栋和三弟赵国伟分坐两旁，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赵红困在中间。
几个平日里跟他们家走得近的亲戚，也被请了过来，美其名曰“做个见证”。
赵国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红，昨天我们说的话，你想了一晚上了，想得怎么样了？”
赵红一夜未睡，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哥哥们，声音嘶哑。
“大哥，我说过了，我没有骗妈，遗嘱是妈自己的意思。”
“我不会放弃继承。”
“你！”赵国强气得一拍桌子，“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二哥赵国栋拦住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赵红，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小红啊，我们不是非要跟你争这点家产。”
“大哥的生意现在做大了，我的日子也过得去，小伟虽然还在还房贷，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跟自家妹妹撕破脸。”
“我们争的，是一口气，是一个理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想想，妈这一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这个家，是我们兄妹几个的和睦。”
“现在她老人家尸骨未寒，我们就为了这份遗嘱闹得不可开交，她知道了，能安心吗？”
“你听二哥一句劝，把东西拿出来，我们四个平分，这才是妈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你这么做，既保全了我们兄妹的情分，也让妈走得安稳，两全其美，不好吗？”
赵国栋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他把“孝道”和“亲情”都抬了出来，把赵红摆在了一个自私自利、破坏家庭和睦的位置上。
旁边一个舅舅也跟着帮腔：“是啊，红啊，你二哥说得对。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最重要的。你就退一步吧。”
赵红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寒。
他们句句不离“亲情”，可他们又有谁，真正关心过母亲的身体，关心过她这些年的付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清楚。
“二哥，你说得都对，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妈的病。”
“你们知道妈的糖尿病有多严重吗？”
“医生早就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严格控制，随时都会引发肾衰竭和心脑血管的并发症，那是要命的！”
她看向大哥：“大哥，你每次回来，都给妈买她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可你知道那点心里有多少糖吗？妈吃一块，我得让她走上一个小时的路才能把血糖降下来一点。”
她又看向二哥：“二哥，你买的那些熟食，什么烧鸡、酱肘子，看着是好东西，可里面的盐分和油脂严重超标。妈的血压本来就高，一吃那些东西，晚上就头晕，整宿整宿睡不着。”
最后，她看着小弟赵国伟：“小伟，你总说妈喜欢热闹，陪她打牌，一打就是一下午。可你知不知道，长时间坐着，对她的血管压迫有多大？医生让妈每天都要活动，不能久坐。”
“你们的孝顺，是让她开心，可这种开心，是以她的健康和生命为代价的！”
“我跟她吵，跟她闹，不让她吃这个，不让她干那个，是因为我想让她多活几年啊！”
“你们谁懂？你们谁知道，去年妈就因为偷吃了大哥你买回来的一只烧鸡，半夜急性心衰被送进抢救室？”
“你们谁见过医生给我下的那张病危通知书？”
赵红越说越激动，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03
赵红的这番话，带着血和泪，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休息室里。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儿子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和动摇。
特别是小弟赵国伟，他的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愧疚。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他确实买了一只烧鸡回去，母亲当时吃得特别开心，可第二天他就回自己城市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然而，这丝动摇，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愤怒和猜疑所取代。
二哥赵国栋最先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说得真好听。”
“简直比唱的还好听。”
“赵红，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编，你继续编。”
“你说妈病危，通知书呢？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你说我们的孝心是催命符，证据呢？妈的病历本呢？”
“我看，这一切都不过是你为了独吞家产，给自己编造的借口罢了！”
大哥赵国强也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孝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就是！我们买东西让妈高兴，有什么错？”
“人老了，活一天就得舒心一天！”
“不像你，天天给她脸色看，把她当犯人一样管着，我看妈不是病死的，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现在懒得跟你废话，既然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那我们就去找证据！”
“我们就不信，在妈的屋子里，找不到一点能戳穿你谎言的东西！”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朝老太太的卧室走去。
赵国栋和赵国伟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要搜查。
他们要找到另一份遗嘱，或者是一本日记，再或者，是赵红虐待、胁迫母亲的证据。
在他们看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妹妹心术不正。
赵红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原来，人心之间的隔阂，可以深到这种地步。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一旦被利益和猜忌蒙住了双眼，也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她没有跟过去。
她知道，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确实藏着“真相”。
但那个真相，不知道他们敢不敢面对。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于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煎熬。
兄弟三人在母亲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衣柜，床头柜，甚至是床底下，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他们都没有放过。
赵红就坐在灵堂里，守着母亲的遗像，听着从卧室里传来的翻找声，一言不发。
有亲戚看不下去，过来劝她：“红啊，要不你就服个软吧，跟你哥哥们好好说说，别闹得这么僵。”
赵红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三婶，不是我不说，是他们不信。”
夜，越来越深了。
来吊唁的亲友都已经散去，灵堂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袅袅的青烟。
卧室里的翻找声，也渐渐停了。
门开了，兄弟三人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他们没有找到想象中的“罪证”。
没有第二份遗嘱，没有母亲控诉女儿的日记，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只有属于一个老人生活过的，最朴素的痕迹。
这个夜晚，兄妹四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心却隔了千山万水。
谁也不知道，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他们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谁也不知道，在那些被翻出来的旧物里，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二天，出殡的日子到了。
天色阴沉，像是随时要落泪。
葬礼的流程，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家兄妹四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胸口戴着白花。
只是那三个儿子的脸上，依旧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里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冷漠。
他们全程没有和赵红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来参加葬礼的亲友们看在眼里，都暗自叹息。
谁都觉得，等李老太太的棺椁一入土，这个家，就算是彻底散了。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司仪用沉痛的语调，念完了悼词。
接下来，是家属和亲友，向逝者做最后的告别。
人们排着队，缓缓地绕着水晶棺，将手中的白菊花，轻轻放在老太太的身边。
赵红走在最前面，她看着棺中母亲安详的面容，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趴在棺边，失声痛哭。
“妈......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您再骂骂我啊......”
后面的人，无不动容。
轮到三个儿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大家都在猜测，他们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是依旧冷漠？还是会在此刻，流露出一丝人子应有的悲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大哥赵国强，二哥赵国栋，小弟赵国伟，三个人并排走到灵柩前，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鞠躬，也没有说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冷漠地走过时，三兄弟对视了一眼，像是做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决定。
紧接着，他们突然齐刷刷地，朝着灵柩的方向。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