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柬埔寨

文 | 南七道

“柬埔寨是天堂，还是地狱？可能都是。”这里曾经是帝王人造的天堂，现在又是绑架的地狱；无数中国人在这冒险淘金，一夜暴富，但更多是身陷囹圄，甚至一命呜呼；这里的民众既淳朴又狡猾，既胆小又容易被煽动。

柬埔寨吴哥窟，是全世界最大的佛教建筑群遗址，气势磅礴，巧夺天工。吴哥窟最知名的景点，就是吴哥寺。它的最高建筑是中央塔殿，象征着佛教中的须弥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轴，也是传说中的天堂。她的魅力吸引了全世界的游客。

而现在，柬埔寨又成了地狱的代名词。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OHCHR）指出，柬埔寨可能有近10-15万人失去自由，被迫参与在线诈骗活动。这里面大部分受害者是来自邻国的外国人。无数被绑架勒索甚至死亡的悲剧，不断在媒体上重复出现。

破灭的淘金梦

我在曼谷度假时，遇到了一个中国人，叫阿满（化名）。他在金边曾经做过餐饮生意，开烧烤店，“以前在那边确实很赚钱，都是用美元计价。”我问他，听人说一个装修好点的餐厅，一年利润可以到500万人民币。而国内同样餐厅净利润大概50万左右。“500万可能夸张了点，但200-300万并不难。”

柬埔寨是同时使用当地货币瑞尔和美元（10000瑞尔≈2.4美元≈17元人民币）。外国人的物价都是美元标价，当地工人平均收入300-400美元每月，而在一家普通中餐厅，和三两个朋友吃一顿饭，就要消费200美元。国内2元人民币一串的软脆骨，在金边可以卖2美元。有的时候，一个外卖订单消费金额，会达到2-3000美元。

他说，“这应该是电诈又出了大单了。”“但是这个地方太复杂。”“在柬埔寨西港金边等地，听到有人死是正常的，不死人才不正常。”这句话我在5年前，也听柬埔寨当地人说过。

我问：“遭难的是中国人吗？”

他没说话。我想这大概是他离开柬埔寨的原因，起码是之一。

（西港街头的烂尾楼，网友拍摄，已授权）

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简称西港）是这10年，疯狂发展到破灭的最好见证。它的规划面积11平方公里，只有北京宣武区的大小，但据说现在有超过1000多个烂尾楼盘。

它被规划为柬埔寨的经济特区，原来是一个人口不到5万人的小渔村，3年就增长已经超过60万，其中50%是中国人。

2017年甚至更早，中国人批量进入西港开始，当地的房地产开始起飞，飙升到疯狂。

2019年，当时通过朋友网上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在西港淘金的地产开发商魏大阁（化名），他拿了差不多6000亩土地，包括3600亩平地，2400亩林地，合同金额将近10个亿人民币，都卖完了。他根本不担心所谓的地产泡沫爆炸。因为柬埔寨地产的大部分钱，都是来自现金投资。当时靠近海边的公寓，每平米已经超过2万人民币（4000多美元），接近首都金边核心区的价格。而当地的月平均工资，当时才2000多元人民币。

连争议较大的投资人薛蛮子，2019年对媒体说，他买了大概40平方公里的地，比澳门还大一点（澳门是38多万平方公里）。当然也有人评价说，“吹NB。”

而到2025年，这个泡沫已经爆炸了。在西港的BlueBayCondominium、TheSeagateSuite等滨海豪宅小区，2019-2020年高峰期，最高是4000多美元/每平，但现在大概是2500美元左右。而靠近市区的普通小区，从2000美元跌到了1000美元，更偏僻的地段，从1000美元跌到了200-300美元，最极端的甚至不到100美元。据说在西港，目前有超过1000多个烂尾盘。

看魏大阁的朋友圈，他后来去做了数字货币，现在又转型开始做AI了。

为何成为电诈天堂？

在柬埔寨，除了制造业，被人提及最多的就是电诈。

柬埔寨国土面积18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广东省的大小，邻近泰国和越南，背靠中国，地处东南亚交通枢纽地理位置，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沿线国家。在疫情前，在柬制造的皮箱、背包、手袋和钱包等产品，出口到美国，很多是零关税。美国是柬埔寨最大的出口国。2025年，美国对柬埔寨征收49%的关税，谈判后降到19%。

在柬埔寨，之前博彩业是合法的，申请相关牌照即可。赌场分布在金边、西港、波贝、巴域等城市，但西哈努克港最为集中，超过60%。有50%以上是中国人开的。赌场也会有网络赌博业务。但是更多的是没有牌照的非法经营的赌博业务。在高峰期，仅在西哈努克港从事博彩的中国人，群体超过10万。算上从事房地产，商超，餐饮等其他行业的，据说超过了50万。后来当地整顿打击之后，博彩业开始衰落。

于是电诈园区开始兴起。根据维基百科的数据，柬埔寨2024年的总GDP约为460亿美元，但电诈活动每年创造125亿-190亿美元。约占柬埔寨国内生产总值的40%。根据2024年联合国的一份报告，约10万-15万人失去自由，被拘留在这些柬埔寨园区中，被迫进行网络诈骗，大部分是外国人。而最被外界诟病的是，这么大规模的园区，如果没有当地政治势力保护，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

9月8日，美国宣布对东南亚的电信诈骗团伙实施制裁。根据声明，美国政府会制裁柬埔寨境内的10个团伙，涉嫌强迫人员进行虚拟货币等投资诈骗活动。新闻稿中说：“东南亚的网络诈骗活动不仅威胁美国人的福祉和财务安全，还使成千上万人沦为现代奴隶。”

淳朴又冲动的民众

（吴哥寺前的情侣，南七道摄）

柬埔寨历来就是一个很混乱的国家。比如宏伟的吴哥窟，作为建国长达600多年的吴哥王朝首都，为何会在15世纪被抛弃？有的说瘟疫，水源匮乏，或者战争，其实都是猜测。因为当地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传承下来，只能根据石雕等来推测。据说以前都是用芭蕉叶和树叶来写字和记录，时间一长，就腐烂成灰了。在被热带雨林完全吞没后，一直到400多年后，法国人亨利·穆奥抓蝴蝶，才重新发现了吴哥窟。所以现代柬埔寨和以前高棉文化，是完全割裂的。

暹粒很小，市中心只有固定的三两条街。一些白人老头，包养着当地的女性，逛街时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白人老头像只骄傲的公鸡，昂着头走在前面，本地女人提着大包小包，包括食物等各种东西，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这里的情况和泰国越南菲律宾有明显区别，这里的老头一般年龄偏大，60-70岁，看穿着经济条件也要差一些，大概没什么钱。搭档的当地女性明显年龄偏大，看上去要超过40多。但在泰国越南菲律宾，一般是50-60的男性，带着20多岁的女性或者跨性别群体。

在暹粒旅行时，我租了一辆tutu车（一种当地的摩托三轮车），司机是本地人Luckly，他身上带着一种典型的柬埔寨的狡猾和淳朴。在报价时，看到你是外国人，他会报一个比本地人至少贵100%甚至更多的价格，然后不断诉说自己的困难，但是，当熟悉后，他会主动的提醒你如何省钱。

他说这两年，中国游客包括香港台湾的少了很多，还有韩国和日本泰国的游客，都少了。按他的个人观察，中国游客少了70%。这些人是最有钱也最舍得花钱的。现在印度游客俄罗斯游客不少，基本上都是精打细算。我问他为什么中国人不来了？他说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电诈的事。

根据公开数据，2019年，南方航空深圳直飞金边，是每周14班，2025年，每周仅剩3班。很多中国游客需要先飞到昆明，再转机回到其他城市。

Luckly现在有两个小孩，老婆在工厂上班。但是他必须要做兼职，才能养活整个家庭，因为游客太少，光是靠tutu车已经无法养活家庭。大女儿中学下课后，要上课外补习班，每个月要花60美元，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暹粒，一个工人的大概工资在300美元。所以Luckly现在在一家台湾地区的工厂做兼职，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家庭开支。

当地的女大学生Jane，她在度假村兼职打工赚钱交学费。她的梦想是毕业后，去当一名小学老师，月薪约为400美元。

我在柬埔寨时，泰国和柬埔寨正值边境冲突。当地很多人，都很讨厌甚至仇恨泰国人。他们觉得现在生活困难，有很大原因是泰国人造成的。而实际上，泰国是柬埔寨劳动力最大输出国，每年大概有150万柬埔寨人在泰国务工，并将外汇寄回国，侨汇占柬埔寨GDP的比例约10%。

虽然柬埔寨人大概90%是佛教徒，性格温驯，但他们这一直命运多舛，1900-1950年代，柬埔寨经济开始复苏和发展，1960年代，连新加坡的李光耀都亲自前往考察学习。但是经过70年代的红色高棉时代，当时的知识分子基本被团灭，经济崩溃，剩下大多是文盲，这造成了现在大多数人淳朴，但非常容易被误导和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