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 年春,紫禁城的朱红色宫墙下,光绪帝捏着一份考卷的手指微微颤抖。案头堆叠的奏章还散发着油墨味,《马关条约》的墨迹未干,辽东半岛的割让诏书正等着用印。当他读到卷尾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八个字时,泪水突然砸在明黄的御案上。
“这状元,就定他了!” 光绪抹了把脸,朱笔重重圈下考生姓名。这个让皇帝失态的名字,属于四川资中农家子弟 —— 骆成骧。此时的他,还在京城客栈里啃着冷馒头,等着命运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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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年间的四川资州乡下,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九岁的骆成骧正借着月光抄书。父亲把卖口粮换来的半刀宣纸推到他面前,粗粝的手掌抚过儿子枯瘦的肩膀:“咱家祖坟没冒过青烟,但笔墨能开新路。”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骆成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倔强的野草。买不起砚台,他就用沙盘练字;没钱买课本,就跑到乡绅家窗外偷听。十五岁那年,他背着一捆晒干的草药徒步百里,换来锦江书院的入学资格。
锦江书院的同窗记得,这个穿补丁长衫的少年总在熄灯后,蹲在灶房余火边看书。同学谢泰来调侃他:“至穷无非讨口。” 骆成骧抬头,眼里闪着光:“不死总得出头!” 这句话后来成了书院的励志典故。
十四岁州试夺魁那天,骆成骧穿着借来的蓝布长衫,跪在父亲灵前。三年前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莫学庄稼汉弯腰,要学孔夫子直腰。” 此刻他把第一名的喜报烧在坟前,纸灰飘在春风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尊经书院的山长王闿运第一次见骆成骧,就被这穷学生的眼神打动。别人忙着吟诗作赋,他却总追着问《孙子兵法》和《海国图志》。在藏书楼角落,骆成骧发现了魏源 “师夷长技以制夷” 的手稿,抄得手指起了厚茧。
二十八岁乡试中举,骆成骧背着行囊进京赶考。没钱住客栈,就在破庙里铺稻草。第一次会试落榜,他没回家,靠在八旗官学教满人手写汉字糊口。学生们喜欢这个四川老师,说他讲 “岳武穆精忠报国” 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1895 年的殿试考场,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光绪帝的考题直击时弊:“如何挽回甲午战后之危局?” 考生们或引经据典空谈义理,或粉饰太平回避要害。只有骆成骧的笔尖在纸上疾走,墨迹里掺着怒火。
他写甲午战败的耻辱,写民生凋敝的惨状,写变法图强的迫切。写到动情处,眼泪滴在考卷上晕开墨花。最后,他提笔写下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八个字,这八个字出自《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此刻却像一把匕首,剖开了晚清的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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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卷官徐桐初见这份考卷,嫌其字迹不够圆润。但读到 “练兵必先筹饷,筹饷必先开源” 的务实建议时,忍不住拍了案。当他把考卷呈给光绪,这位被慈禧压制的皇帝终于找到了共鸣。
“满朝文武都学鸵鸟,只有他肯说真话!” 光绪拿着考卷对心腹感叹。此时的清廷,主战派被打压,求和派占上风,骆成骧的八个字,恰如寒夜星火,让光绪看到一丝希望。
传胪大典那天,骆成骧穿着钦赐的状元红袍,站在太和殿前。当 “第一甲第一名骆成骧” 的唱名声响起,他恍惚看见父亲在云端微笑。按惯例新科状元要游街夸官,他却悄悄把赏赐的银两分给了京城的四川老乡。
做官后的骆成骧,清廉得不像个状元。在贵州提学使任上,他拒绝所有礼金,连驿站的招待茶都要自己付钱。有人劝他:“官场如市场,没钱寸步难行。” 他指着案头 “主忧臣辱” 的座右铭:“我这状元是皇帝哭着点的,不能沾铜臭。”
资中老家想为他建状元祠,骆成骧回信道:“若有余钱,不如修学堂。” 后来他真把俸禄捐出去,在资中三贤祠办起学堂。学生们记得,这位状元公讲课总穿洗褪色的蓝布袍,下课时会帮校工劈柴。
1900 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带着光绪西逃。骆成骧在西安行在任职,却拒绝参与官员们的搜刮。有人讽刺他 “穷酸”,他却说:“百姓已经够苦了,为官者要学秤,秤星得准,良心得正。”
清朝灭亡那天,骆成骧把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学生问他要不要复辟,他指着窗外新式学堂:“皇帝没了,但教育不能停。” 他接受袁世凯的邀请,却拒绝参政,只愿去京师大学堂教书。
梁启超曾笑他 “状元公教书有瘾”,骆成骧听了反而高兴。在北大前身京师大学堂,他主讲 “经世致用之学”,鼓励学生学外语、办实业。学生聂荣臻后来回忆:“骆先生讲课像春雨,润物无声却能发芽。”
1920 年,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儿子骆凤麟带回西方兵书。父子俩彻夜长谈,骆成骧拍着桌子:“强国先强种!” 他用全部积蓄在成都少城公园建了国术馆,亲自教青年练武术。这个当年文弱的状元,晚年却成了 “尚武精神” 的倡导者。
军阀混战时期,骆成骧成了各方都尊敬的 “清流”。1926 年雅安文官考试,主考官骆成骧拒绝军阀刘成勋的暗示,秉公录取。有人威胁他,他翻开当年的状元考卷复印件:“我连皇帝都敢说真话,还怕枪杆子?”
考试结束后,骆成骧在返回成都的轿子里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一岁。轿夫说,老人临终前还在背诵 “主忧臣辱”,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的遗物只有几件旧衣服、一箱书,还有未写完的《四川教育计划书》。
下葬那天,成都万人空巷。穿西装的学生、戴瓜皮帽的绅士、挑担子的小贩,都来送这位 “穷状元” 最后一程。国术馆的弟子们抬着棺材,棺木上没有官衔,只刻着八个字:“不死总得出头”—— 那是他年轻时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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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四川资中的骆成骧故居,还保留着当年的沙盘和油灯。墙上挂着他手书的对联:“天下无如吃饭难,世上唯有读书高。” 讲解员会告诉游客,这位清朝最穷的状元,用一生践行了考卷上的誓言。
他没留下金银财宝,却创办了四川大学的前身四川高等学堂;没写过传世巨著,却培养出大批栋梁;没做过惊天伟业,却用清廉和执着,在晚清的浊流里竖起了一根脊梁。
光绪帝当年的眼泪没有白流。那八个字不仅成就了一个状元,更见证了一个读书人在乱世中的坚守。就像骆成骧在日记里写的:“墨香比铜臭更持久,民心比官印更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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