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青山,你好大的胆子!”
他厉声喝道,声音像是要把县衙后院的土墙震塌。
“朝廷俸禄,养的就是你这般田舍翁吗?”
“你将县衙后院改成自家菜园,可知清溪县尚有饥民?”
他步步紧逼,帝王的威严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那位被称为李青山的知县,只是沉默地放下手中的水瓢。
他直起身,满是泥土的手在旧官服上擦了擦。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望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商人”,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
01
泥土的气味从官道两旁的田地里蒸腾起来,混着水汽和腐烂草根的味道,黏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油腻。
时节是夏末,日头依旧毒辣,天空是一种泛着白的蓝色,没有一丝云。阳光直挺挺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官道上的黄土都烫得能烙熟饼子。
尹真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体随着车轮碾过石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动。他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角,眼睛被外面白花花的光晃得眯成了一条缝。
他看到的土地是干裂的,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遍布在田埂上,像一张老人龟裂的手背。
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庄稼,叶子打了卷,颜色是那种垂死的灰绿。
远处的几棵柳树有气无力地垂着枝条,叶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这已经是清溪县的地界了。
车夫在前头吆喝了一声,那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嘶哑。他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像是要把凝固的空气抽裂。
马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尹真的后背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他闷哼一声,放下了帘子。车厢里顿时又暗了下来,只剩下那股混合着木头、汗水和尘土的沉闷气味。
他名义上的身份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尹真,带着两个随从,来此地考察桑蚕生意。实际上,他是当今天子,爱新觉罗·胤禛。
他不喜欢待在紫禁城那个四方盒子里,更不喜欢看那些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奏折。
奏折上的字都是方方正正的,写得工工整整,里面的话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歌功颂德,就是粉饰太平。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用自己的脚走走,他治下的江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随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车夫,叫张五,另一个是跟在车边的随从,叫李四。
他们名义上是伙计,实际上都是从宫里大内侍卫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他们的话不多,手脚却很利索,眼神里总有一种狼一样的警觉。他们一路上都叫他“东家”。
胤禛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天看到听到的事情。
江南是富庶之地,是帝国的钱袋子,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可越是富庶的地方,蛀虫就越多,烂疮也越大。
他一路南下,已经处置了两个道台,三个知府,还有下面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官员。他心里没有半分杀伐决断的快意,只有一种越来越沉的疲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单的修补匠,面对着一栋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他这里刚刚补好一个窟窿,那里的房梁又发出了断裂的呻吟。
清溪县的知县叫李青山。这个名字,胤禛在来之前看过。密折里关于他的描述很简单,进士出身,为官八年,不好不坏。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什么劣迹,也没什么卓著的功绩。就像是往官场这潭深水里扔进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胤禛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份加密奏报的末尾,不起眼地提了一句:此人行事古怪,不喜交游,少理政务,终日厮混于县衙后院,不务正业。
“不务正业”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胤禛的心里。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两种官,一种是贪官,另一种就是庸官。
贪官是狼,会吃人,会把百姓的血肉啃噬干净。庸官是蛀虫,会一点一点地蛀空房子的根基,等到房子塌了,所有人都得被压死在下面。
有时候,他觉得庸官比贪官更可恨。贪官尚有迹可循,只要抓住把柄,就能一刀砍了。
庸官却像一团温吞的棉花,你一拳打过去,他纹丝不动,自己却泄了力。他们不贪不抢,只是占着位置,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事情一点点烂下去。
他父亲康熙皇帝,仁慈了一辈子,也宽纵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吏治松弛,官员们一个个都成了滑不留手的老油条。
他登基之后,不得不下猛药,用雷霆手段来整顿这一切。他知道,很多人在背后骂他是酷吏,是刻薄寡恩的君主。
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栋房子要是不下狠手修,就真的要塌了。这个李青山,在他看来,就是他父亲宽仁政策下遗留的又一个典型。一个只求自保、无所作为的庸官。
马车在路边一个孤零零的茶棚前停了下来。茶棚很简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搭了个顶,上面盖着些黑乎乎的茅草,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跑。
02
张五解开马的缰绳,牵到一旁的水槽去饮水。李四则从车上搬下来一张还算干净的条凳,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才请尹真坐下。
茶棚的主人是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像只虾米,脸上全是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太阳晒干的橘子皮。他端上来一碗浑浊的茶水,碗边还有几个缺口。
胤禛端起来闻了闻,一股烟熏火燎的苦涩味道直冲鼻子。他没有喝,只是把碗放在了那张油腻腻的木桌上。
他听着旁边一桌的几个客人闲聊,他们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鬼天气,都快一个月没见着一滴雨了。再这么下去,地里的庄机就全完了,到时候都得喝西北风去。”一个黑胖的汉子说,他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已经湿透了。
他端起碗,把那碗茶水喝得咕咕作响,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
“可不是嘛。收成不好,县太爷的税可不会少收一文钱。官府的嘴,可是永远填不饱的。”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商人接话道,他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愁苦,手里不停地摇着一把破蒲扇。
黑胖汉子抹了抹嘴,压低了声音,朝县城的方向努了努嘴:“要说这清溪县的李大人,倒是不怎么催税。我听我那住县城的表亲说,这位大人,不怎么爱钱。”
“他不爱钱,他也没别的本事。”瘦高商人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我听人说啊,这位李大人上任三年,就没怎么正经升堂审过案子。屁股底下那张椅子,估计都快长毛了。他倒好,成天在县衙后院里挖地,穿着官服刨坑,不知道的还以为县衙里请了个长工呢。”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货郎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也听说了,真是个怪人。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去当个农夫。你说,他图个什么?难道是城里呆腻了,想体验体验我们这些泥腿子的生活?”
瘦高商人冷笑一声,用蒲扇敲了敲桌子:“图个什么?图个清闲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地界上不出人命的大乱子,他的乌纱帽就稳稳当当的。这种官,最是熬人。他不欺负你,也不帮你,就那么半死不活地耗着,看着你自生自灭。”
![]()
胤禛静静地听着,端着茶碗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的那股火,被这几句闲谈烧得更旺了。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为政之道”,不懂什么“圣人之言”,却能最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官是好是坏,是冷是热。
看来,这个李青山,就是个典型的庸官、懒官,已经懒到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轻轻地放在桌上。那铜钱和油腻的桌面一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对李四说:“走,去县衙。”
清溪县的县衙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冷清。朱漆的大门已经斑驳脱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木头灰败的本色,像是生了病的皮肤。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曾经的威严早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殆尽,身上布满了青苔和鸟粪,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一个穿着号服的衙役正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半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衣服又脏又旧,胸口的位置还破了一个洞。
李四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那衙役的肩膀。
那衙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茫然。“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来县衙有何事?”
“我们是外地来的商人,有要事求见李大人。”李四的声音很平淡,他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滑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了衙役的手里。
衙役下意识地握住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松快了一些,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哎哟,几位客商,真是不巧啊,我们家大人不在前堂。”
“那大人在何处?”胤禛亲自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冷。
衙役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连忙陪着笑,朝着衙门里面努了努嘴:“在……在后院呢。几位爷,你们跟我来吧。”
胤禛迈开步子,走进了县衙的大门。一股陈腐、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一丛丛的杂草,有些已经长得半人高了。
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绕过蛛网密布的二堂,一股浓重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越来越清晰。
03
胤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闻不到官府应有的墨香和陈腐的卷宗味,倒像是个乡下废弃许久的农家院子。
衙役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座月亮门前,就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陪着笑说:“几位爷,大人就在里面。小的就不进去了,大人他有规矩,他……他在后院忙活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随便打扰。”
胤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自己则站在那座月亮门前,透过圆形的门洞,看着里面的景象。只看了一眼,他胸中的怒火就几乎要冲破头顶,喷涌而出。
他想象过无数种“不务正业”的场景。或许是躲在后院斗鸡走狗,或许是呼朋引伴饮酒作乐,或许是金屋藏娇,沉迷女色。
可他看到的,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都要荒唐,都要离谱。
本该是演武习射,供衙役们操练的宽阔空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被彻底开辟成了一片广阔的菜地。
土地被精心整理过,用石头和砖块隔成了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菜畦。菜畦里,各色蔬菜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
绿油油的青菜,紫得发亮的茄子,挂着黄色小花的黄瓜藤蔓不知疲倦地爬满了新搭的竹架。最显眼的是一大片红薯地,茂盛的藤蔓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像一张巨大的绿毯。
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和外面破败衰颓的县衙,形成了一种刺眼而荒谬的对比。
一个穿着半旧官服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红薯地里。
![]()
他头戴官帽,帽翅上还落着一只蝴蝶。脚上却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布鞋,官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肌肉结实的小腿。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木制水瓢,正费力地从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舀水,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瓢一瓢地浇在红薯的根部。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专注,仿佛他不是一个朝廷命官,而是一个侍弄了土地一辈子的老农。他的官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这个人,就是清溪县知县,李青山。
胤禛的脸已经冷得像一块冰,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他身后的李四和张五,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逼人的、如同实质的寒气。
他们跟随皇帝多年,知道这是他怒到极致的表现。上一个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是贪污了百万两河工款的河南巡抚。那个巡抚的下场,是全家抄斩,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李青山,你好大的胆子!”
胤禛的声音像是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
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严和怒气,让正在浇水的李青山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水瓢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浑浊的泥水溅了他一裤腿。
菜地里另外几个帮忙的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锄头、耙子掉了一地,想也不想就“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李青山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看到了三个站在月亮门前的陌生人。
为首的那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考究的丝绸长衫,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充满了生杀予夺的威权,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只被看了一眼,李青山就觉得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知道,此人绝非普通的商人。
他没有像其他衙役一样惊慌失措地跪下。他只是愣愣地站着,沾满泥浆的脚陷在松软的土地里。
他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下意识地用那双沾满了泥土的手,在自己半旧的官服上擦了擦,好像想把这身代表朝廷体面的衣服擦得干净一点。
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有些徒劳。
胤禛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他走得很慢,脚下的官靴踩在松软的菜畦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沉重而压抑。他走到李青山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浑身泥土气息的七品知县。
“朝廷俸禄,养的就是你这般田舍翁吗?”胤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出来的。
04
“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身为一县之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该坐堂问案,清理卷宗,安抚百姓,督办税赋。你却在此地,学那乡野村夫,摆弄这些瓜果蔬菜!你将县衙后院,朝廷的体面之地,改成你自家的菜园子,可知清溪县尚有饥民嗷嗷待哺?可知尚有悬而未决的陈案积压如山?此乃玩忽职守,不务正业!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朝廷的委任,还是对得起这一方百姓的期盼?”
李青山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商人”,听着这一连串的诘问。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胤禛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片被自己侍弄了三年的菜地。他的眼神很平静,很复杂,像是一口深潭,里面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外人看不懂的执拗。
胤禛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理亏心虚,无言以对。
心中的怒火和鄙夷更盛。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怎么,无话可说了?巧言令色!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满园的蔬菜,能说出什么花来!它们是能充作军粮,还是能抵作税款?”
他步步紧逼,强大的威压让整个后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跪在地上的那几个衙役,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要瘫软在泥地里。
李青山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去看皇帝的眼睛,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
![]()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依旧沾着湿泥的手,指向那一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菜地。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像是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直视着胤禛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只说了三个字。
雍正皇帝雷霆般的怒火,竟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三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丝沙哑。
可它们钻进胤禛的耳朵里,却像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积攒了一路的怒火,那些汹涌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浪潮,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座冰冷而坚硬的山峦,瞬间被击得粉碎,化作了虚无。
他准备好的所有诘问和斥责,所有关于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的罪名,所有即将出口的雷霆之言,全部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