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祭统》有云:“孝者,畜也。顺于道,至顺于其亲,祭祀宗庙,盖其至也。”
祭祀,乃是孝道的终极体现,是连接阴阳两界、让亲情得以延续的神圣桥梁。
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便是这桥梁最热闹的时候。无数魂魄,凭着阳间亲人烧去的“路引”,得以还乡,享受一餐血食,慰藉一年的孤寂。
可倘若,一位在世时积德行善、儿女又孝顺无比的老人,却在这天,被无情地挡在了鬼门关外,又是为何?
这背后,或许,就藏着一个连阎王爷,都轻易不能道破的天道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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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阴司,鬼门关。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刚过,那两扇由万年玄铁铸就的、终年紧闭的巨大石门,便伴随着“嘎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门外,是阳世的灯火。
无数形态各异、面色灰白的魂魄,像决了堤的潮水,从门内蜂拥而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渴望。
队伍的最后面,站着一个与众不同的老者魂魄。
他叫王德海,刚过“头七”不久。
别的魂,都带着一股阴冷、衰败之气。唯独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光。那是他生前,积德行善一辈子,才修来的“功德之光”。
就连旁边那些拿着铁链、面目狰狞的鬼差,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收敛几分凶横,客气地,朝他点点头。
“王老您好,又是中元节了啊。”
“是啊。”王德海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眼神,却不停地,朝着关口负责发放“路引”的判官那里瞟。
他心里,急啊。
这是他走后,过的第一个中元节。他想念自己那个孝顺的儿女,想念老伴儿亲手包的饺子,想念家里那只总爱蹭他裤腿的老黄猫。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一定,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一个又一个的魂魄,被念到名字,领了路引,兴高采烈地,穿过鬼门关,消失在那片光明的世界里。
队伍,越来越短。
王德海的心,也越来越沉。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鬼门关,也要重新关闭了。
可那个负责唱名的判官,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念出他的名字。
“这位判官大人……”王德海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把我给漏了?我叫王德海,我儿子叫王磊,女儿叫王芳……”
那判官翻了翻手里那本厚厚的、写满了名字的《轮回簿》,眉头,皱了起来。
02.
阳世,日本,横滨。
一间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公寓里,却正在进行着一场最古老的、充满了浓浓中国味的祭祀。
王磊和王芳两兄妹,正跪在客厅中央,那张临时设立的、简易的灵堂前。
灵堂上,摆着父亲王德海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温和。
供桌上,摆满了祭品。
有父亲生前最爱吃的、王芳亲手做的红烧鱼。
有父亲最爱喝的、王磊特地从国内托人带来的二锅头。
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供桌前,是一个巨大的铜火盆。
火盆里,正烧着堆积如山的、精美无比的纸钱。
那些纸钱,不是市面上那种随随便便的劣质品。
是兄妹俩,特地开车一个多小时,去横滨中华街那家最老、也最正宗的寿材店里,请回来的。
纸,用的是上好的竹浆纸。上面印的“玉皇大帝”和“冥通银行”的戳印,清晰无比,栩栩如生。
除了“冥币”,他们还准备了许多。
一座两层楼高、带花园和车库的纸扎别墅。
一辆最新款的、一比一大小的纸扎奔驰车,旁边,还配了一个专门的“司机”。
甚至,还有几个做得跟真人一样、眉清目秀的纸扎“保姆”。
“……爸,您在那边,别怕孤单。”
王磊一边烧,一边红着眼眶,轻声地念叨着。
“儿子给您烧的这些,您都收好。别舍不得花,也别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了。”
“是啊,爸。”妹妹王芳,早已是泣不成声,“您这辈子,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如今走了,我们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您要是能听见,今晚,就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啊……”
兄妹俩,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番充满了孝心的、最虔诚的祭拜。
却恰恰,是堵死父亲回乡之路的那道,最坚实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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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鬼门关前,最后的几个魂魄,也已经领了路引,匆匆离去。
巨大的玄铁石门,已经开始缓缓地,向内关闭。
王德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判官大人!您再给查查!是不是……是不是我阳间的儿女,忘了给我烧路引了?”
“不可能啊!我那俩孩子,孝顺得很,绝不会忘了这最重要的事!”
那个负责发放路引的判官,也被他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举着手里的《轮回簿》,又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
“没错啊!”判官指着簿子上的名字,说道,“王德海,阳寿七十有八,生前并无大过,反倒有修桥补路、救济乡邻之善举。其子王磊,其女王芳,亦是孝顺之人。经查,其二人,已为你焚上‘通关路引’,和巨额资财。按律,你……”
判官说到这里,卡住了。
因为簿子上,关于王德海的那一栏,后面,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红色的“天道禁制”,给死死地,划掉了。
“这……这就奇怪了。”判官也傻眼了,“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有资格回阳。可这天道禁制,却又明明白白地,把你给拦下了。”
“这……这是为什么啊?!”王德海急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我也不知道啊!”判官也一脸无奈,“我在这鬼门关当差三百年,就没见过这种事。生前有大功德,死后有孝子孙,竟然……竟然回不了家?”
“轰隆隆——”
鬼门关,彻底关闭了。
最后一丝来自阳世的光明,也消失了。
王德海看着那扇冰冷的、彻底断绝了他希望的石门,这位生前无比坚强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深入魂魄的绝望。
“王老,您也别太难过了。”旁边的鬼差,看着于心不忍,给他出了个主意。
“这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职权范围。我看,您不如,去森罗宝殿,亲自,面见一下阎王爷。”
“或许,只有他老人家,才能查出,你这桩奇案的背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04.
阴曹地府,森罗宝殿。
这里,没有传说中那恐怖的刀山火海。
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森严与肃穆。
大殿,高不见顶。两旁,站满了青面獠牙、手持各种法器的阴司鬼神。
正中央那张由万年寒玉打造的巨大审判台后,端坐着的,正是这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
王德海,被两个鬼差,带到了大殿中央。
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魂魄,但身上那层淡淡的“功德之光”,却让这阴冷的大殿,都仿佛多了一丝暖意。
就连宝座上那位不怒自威的阎王爷,看到他时,那张铁青的脸上,都缓和了几分。
“堂下何人?”
“小……小魂王德海,拜见阎王爷。”王德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你有何冤情,速速报来。”
王德海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儿女孝顺,却在中元节,被鬼门关拦下,有家不能回的奇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阎王爷听完,眉头,也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对着旁边的判官,沉声说道:“取《生死簿》来,查!”
很快,一本厚重得如同山岳的、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巨大簿册,就被四个鬼王,合力抬了上来。
阎王爷伸出手,那《生死簿》,便自动,翻到了属于王德海的那一页。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记载,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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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德海,跪在下面,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阎王爷才缓缓地,合上了那本巨大的《生死簿》。
“咄!”
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王德海的心上。
“王德海。”阎王爷的声音,像两块巨大的、亘古的磨盘,在相互碾压,充满了无上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经本王核查,《生死簿》上记载,你一生之中,虽无惊天动地之大功,却有修桥铺路、舍米施粥、救济孤寡之善举无数。你身上这层‘功德之光’,便是铁证。按律,你,确属‘善魂’。”
王德海的心,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那我为何……”
“本王,也查了你的阳世子孙。”阎王爷继续说道,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阴阳两界,看到人间的一切。
“你的儿子王磊,女儿王芳,也确如你所说,是世间难得的孝子贤孙。”
“他们为你准备的祭品,样样用心。为你烧去的纸钱,数额巨大。为你祭拜之时,心意,也无比虔诚。”
“在‘祭祀’这件事上,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王德海,彻底糊涂了。
他生前是好人。
儿女,是孝顺的好儿女。
祭祀,也办得妥妥当当。
那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问道:
“阎王爷在上!小魂愚钝!既然小魂无过,小魂的子女,也无过。那为何,那天道禁制,会锁死我的还乡之路?为何,您这《生死簿》上,会说小魂‘子孙有错’?!”
森罗宝殿之上,阎王爷,缓缓地,从他那巨大的宝座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充满了功德,却也充满了困惑的善魂,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警示的,悠悠长叹。
“唉……你,和你的子女,在‘孝’这一事上,确实,都无懈可击。”
“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响彻了整个大殿。
“你的子女,在祭祀之外,为你,多做了一件,他们自以为是‘大孝’,却不知,已经触犯了阴阳两界、最根本的、一个禁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