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五十八岁的萧菊英从未想过，在这家公司工作十五年后，她的离职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
那个看似普通的纸箱里，装着的不是补偿，不是纪念品，而是一个她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关联的秘密。
当她颤抖着双手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01
上海的三月还带着料峭春寒，淮海路上的梧桐刚刚冒出嫩绿的芽。
萧菊英站在华盛商贸公司的大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解雇通知书，纸张在她掌心里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萧阿姨，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没办法的。"人事经理何思琪避开萧菊英的视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萧菊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思琪，我想知道为什么。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工作上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何思琪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笔："公司要精简人员，这是上面的决定。年龄...年龄确实是一个考虑因素。"
"年龄。"萧菊英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意。
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踏进这家公司时的情形，那时她四十三岁，正值壮年，干劲十足。老板周盛亲自面试她，当时还夸她做事细心，是个可靠的人。
"萧阿姨，您别难过。周总让我转告您，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您补偿的。另外..."何思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周总还特意准备了一个纸箱给您，说里面装的是您可能需要的东西。"
萧菊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纸箱？"
"对，就在储物间里。周总说您办完手续就可以带走。"何思琪指了指办公室后面的小房间。
萧菊英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机械地配合何思琪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签字、按手印、交还工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告别一段人生。
当何思琪将最后一份文件递给她时，萧菊英忽然开口："思琪，我能见见周总吗？我想当面和他道个别。"
何思琪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萧阿姨，周总今天不在公司。他...他说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萧菊英知道这是推辞，但她没有坚持。
十五年的相处，她以为至少能换来一个体面的告别，但现在看来，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是奢望。
"那个纸箱..."萧菊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我帮您去拿。"何思琪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储物间。
很快，她抱着一个普通的快递纸箱回来了。纸箱不大，大约有鞋盒那么大，上面用胶带封得很严实。
萧菊英接过纸箱，感觉到了一定的重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但她无法猜测是什么。
"萧阿姨，您...保重。"何思琪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道歉。
萧菊英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女孩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眼中还保留着初入社会的青涩。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思琪。你也要好好工作。"
萧菊英抱着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工作了十五年的大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这里有她的青春年华，有她的辛勤付出，也有她以为牢固却原来脆弱的人际关系。
02
回到家中，萧菊英将纸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却没有立刻打开它。
她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然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纸箱。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女儿韩怡萱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母亲，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萧菊英抬起头看着女儿，韩怡萱二十八岁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工作虽然忙碌但收入不错。
"怡萱，妈妈被公司解雇了。"萧菊英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韩怡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在那里工作得好好的吗？"
萧菊英苦笑了一下："公司说要精简人员，我年纪大了，就被裁掉了。"
"这不合理！你在那里工作了十五年，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韩怡萱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们可以去申请劳动仲裁，这明显是年龄歧视。"
萧菊英摇摇头："算了，怡萱。人家是按照劳动法给补偿的，我也不想闹得太僵。这么多年了，总要给自己留点体面。"
韩怡萱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阵心疼。她知道母亲是个要强的人，这些年独自一人将她拉扯大，从来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
"妈，你先别想这些了。大不了我多加班赚点钱，咱们家又不是没有收入。"韩怡萱握住母亲的手，"而且你才五十八岁，如果想工作，肯定还能找到合适的。"
萧菊英点点头，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茶几上的纸箱上。
"这是什么？"韩怡萱注意到了纸箱。
"公司给我的，说里面装着我可能需要的东西。"萧菊英伸手轻抚着纸箱的表面，"我还没有打开看。"
韩怡萱皱了皱眉："这么神秘？不会是什么纪念品吧？"
"可能是一些办公用品，或者是我之前落在公司的个人物品。"萧菊英猜测着。
但她心中隐隐觉得，如果只是这些东西，周盛为什么要特意交代，而且封得这么严实？
"妈，要不我们现在就打开看看？"韩怡萱有些好奇。
萧菊英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们一起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纸箱的封口慢慢露出来。
当她即将打开箱子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我去开门。"韩怡萱站起身走向门口。
"怡萱，是妈妈吗？我是楼下的林玫阿姨。"
韩怡萱打开门，看到邻居林玫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林阿姨，您怎么来了？"
林玫是楼下的邻居，平时和萧菊英关系不错，经常会聊聊天，交流一些生活琐事。
"我刚买了些新鲜的苹果，想给你妈妈送点上来。"林玫探头看了看客厅，"你妈妈在家吗？"
"在的，她今天..."韩怡萱看了看母亲，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
萧菊英从沙发上站起来："林玫，快进来坐。"
林玫走进客厅，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忽然注意到了旁边半开的纸箱。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公司给的一些东西。"萧菊英含糊地回答。
林玫没有多问，而是关心地看着萧菊英："菊英，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03
萧菊英看着林玫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这么多年来，楼上楼下的邻居，只有林玫与她关系最好，两人年纪相仿，都是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彼此之间有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我今天被公司解雇了。"萧菊英决定不隐瞒，"工作了十五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玫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萧菊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林玫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
"这些老板真的是太过分了！用人的时候把你当宝，不用了就一脚踢开。"林玫气愤地说，"菊英，你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能怎么办？人家程序都是合法的，补偿也给了。"萧菊英摇摇头，"再说，我一个五十八岁的人，和人家斗什么？"
林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菊英，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奇怪？"萧菊英和韩怡萱都看向她。
"你想啊，你在那家公司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错，业务也熟练。现在突然说要精简人员，为什么偏偏选中你？"林玫分析着，"而且，那个老板周盛，平时不是对你挺客气的吗？怎么连面都不见就把你辞了？"
萧菊英皱了皱眉，林玫的话让她开始重新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
确实，周盛这几年对她一直很信任，很多重要的文件都让她整理，一些客户资料也都经她的手。按理说，即使真的要裁员，也不应该选择她这样的老员工。
"而且，"林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纸箱上，"这个箱子也很可疑。如果只是一些个人物品或者纪念品，为什么要封得这么严实？还特意交代给你？"
韩怡萱也点头："妈，我也觉得林阿姨说得有道理。这个纸箱确实很奇怪。"
萧菊英看着面前的纸箱，心中开始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最近几个月，周盛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以前他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但最近几个月，他很少离开公司，而且经常神色匆忙，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周盛曾经单独找过她，询问她对公司财务状况的了解程度。当时她觉得奇怪，因为她虽然负责一些文档整理工作，但并不直接接触财务。
"妈，你快打开看看吧。"韩怡萱催促着。
萧菊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打开纸箱。
箱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看起来装着不少东西。信封上用黑色水性笔写着几个字："萧菊英收"，字迹是周盛的。
萧菊英拿起信封，感觉到里面似乎装着一些文件。
她撕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了一叠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菊英，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些文件请你保管好，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把它们交给相关部门。记住，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周盛"
萧菊英的手开始颤抖，她看向那些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和账目。
虽然她不是专业的财务人员，但十五年的工作经验让她能够看出，这些文件记录的是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而且与她平时接触到的那些报表完全不符。
"妈，这是什么？"韩怡萱凑过来看。
萧菊英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状况中。
林玫也看到了纸条的内容，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菊英，我觉得你应该仔细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04
夜深了，韩怡萱已经回房间休息，林玫也回楼下去了。
萧菊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那些复印件，台灯的光线下，那些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她仔细地翻看着每一张文件，虽然不是财务专业出身，但十五年的工作经验让她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些文件显示，华盛商贸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在做两套账。对外报告的财务状况良好，甚至还申请了不少政府补贴和银行贷款，但实际上，公司的资金链早就出现了严重问题。
更让萧菊英震惊的是，她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些文件中。
有几份合同和转账记录显示，公司曾经以她的名义开设了几个银行账户，用于资金周转。但她对这些完全不知情，她从来没有签署过相关的文件，也没有开设过这些账户。
萧菊英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慌。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财务欺诈案中。周盛解雇她，很可能是为了让她远离公司，避免她发现这些问题。
但为什么他又要给她这些文件呢？
萧菊英重新读了一遍周盛写的那张纸条："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把它们交给相关部门。"
这句话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周盛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吗？还是说，他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萧菊英想起最近几个月周盛的异常表现，那种时刻处于紧张状态的神情，那种似乎在担心什么的焦虑感。
她拿起手机，想要给周盛打电话，但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如果这些文件记录的都是真的，那么周盛很可能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而她现在联系他，说不定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她又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这些以她名义开设的银行账户，如果真的被用于违法活动，她也会承担法律责任。虽然她是被蒙在鼓里的，但法律未必会这样认定。
萧菊英决定先调查一下那些银行账户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她按照文件上提供的信息，来到了几家银行。
在第一家银行，工作人员查询后告诉她，确实有一个以她的身份信息开设的账户，而且最近还有资金往来。
"您需要查询一下交易记录吗？"银行工作人员询问。
萧菊英点点头，她需要了解这个账户的具体情况。
交易记录显示，这个账户在过去一年中，陆续接收了大笔资金转入，然后很快又转出到其他账户。资金流转的频率和金额都很大，明显不是正常的个人账户行为。
萧菊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种资金流转模式很可能涉及洗钱或者其他金融犯罪活动。而这个账户是用她的身份信息开设的，一旦被发现，她将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
从银行出来后，萧菊英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
她在街边找了个咖啡店坐下，试图冷静地分析目前的情况。
首先，她需要确定周盛现在的状况。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她应该尽快将这些证据交给相关部门。
其次，她需要保护自己。那些以她名义开设的银行账户，她必须想办法撇清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让任何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知道她掌握了这些证据。
萧菊英想起周盛在纸条上的叮嘱："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
现在她开始明白这句话的重要性了。
05
萧菊英回到家中，发现女儿已经上班去了。
她将那些文件重新整理好，藏在自己房间的一个隐蔽地方，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她决定先试着联系周盛，至少要确认他的安全状况。
她拨通了周盛的手机号码，但电话显示已经关机。她又试着打公司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前台小姑娘。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周总，我是萧菊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萧阿姨，周总昨天晚上出差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萧菊英皱了皱眉："出差？去哪里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人事部的何经理可能知道。您要不要我帮您转接？"
"好的，谢谢。"
很快，何思琪接了电话："萧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思琪，我想问一下，周总出差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何思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萧阿姨，周总只是说有急事要处理，没有说具体去哪里。可能要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回来吧。"
萧菊英感觉何思琪的话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挂断电话后，萧菊英更加确定周盛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
她想起昨天何思琪说周盛不在公司，现在又说他出差了。前后说法不一致，很可能是在编借口。
萧菊英决定亲自去公司看看情况。
她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前往华盛商贸公司。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萧菊英选了一个能够看到公司大门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静静地观察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看到几个不认识的人进出公司大楼，他们穿着正式，行色匆匆，看起来不像是公司的员工。
其中一个人，萧菊英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林玫忽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菊英？你怎么在这里？"林玫走过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萧菊英有些尴尬，她不想让林玫知道自己在监视公司，但又不想撒谎。
"我...我想来看看公司的情况。"她含糊地说。
林玫坐下来，仔细观察着萧菊英的表情："菊英，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萧菊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昨天晚上的发现告诉林玫。她需要有个人帮她分析情况，而林玫是她最信任的人。
听完萧菊英的叙述，林玫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菊英，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林玫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萧菊英点点头，"所以我想搞清楚周盛到底怎么了。如果他真的出了事，我应该尽快将这些证据交给警察。"
林玫看了看公司大楼的方向："我觉得那些进出公司的人不简单。会不会是警察？"
萧菊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如果真的是警察，那说明这件事已经败露了。"
"那你更应该小心了。"林玫担忧地看着她，"如果警察发现了那些以你名义开设的银行账户，你很可能会被当作同案犯。"
萧菊英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确实非常被动。
就在这时，她看到何思琪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神色匆忙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