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一个清晨】“阿爸,您真的来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朝鲜语把湖南老农罗迭开从沉思中惊醒。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冲过乱石小路,泪水挂满脸颊。
战争停火只过了百日,硝烟的味道仍在空中打转。慰问团的大卡车停在成川郡外的坡地,罗迭开与其他烈士家属一同下车。老农本以为这趟行程只是祭子,却没想到会有人叫他“爸爸”。这一声,将他带回一年前那条结冰的石田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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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月2日,零下二十多度,志愿军某师侦察连文书罗盛教在河面练手榴弹投掷。突然,一块薄冰炸裂,邻村少年崔莹落入冰窟。没人看到两人搏命的全过程,只看到罗盛教几次把少年顶出水面,最后体力耗尽沉入河底。夜色降临时,连队把这桩牺牲当作普通溺亡填入战报,谁也来不及深究。
崔莹脱险后,跪在冰岸吼破嗓子,却只能对着茫茫夜色。母亲听完经过,立刻带他去师部说明真相。村民们点起火把、挑着麦秆,七嘴八舌围在大门口,“罗同志不是失足,是为了救人!”方言里掺着哭声,连警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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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师长叶健民赶到现场复勘。那座冰洞已被冻平,只有斧头砍开的新裂痕提示过往。一位白胡子老人颤抖地摘下棉帽:“把英雄埋在我们村的山岗,那里背风向阳。”同一天夜里,叶健民提灯写下长达八页的请功报告。总部批示飞速而来:特等功,一级爱民模范。
消息传到湖南新化,罗家土墙小院炸开了锅。罗迭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船票,把小儿子罗盛民送去部队。他说:“哥哥在前面做榜样,你不能躲在后头。”乡邻劝他别太冲动,他憨笑两声:“庄稼汉子肯流汗,也肯流泪,可不能缩脖子。”那一刻,他已将个人悲恸压进胸口。
与此同时,崔莹提笔写信到中国:愿做罗家的儿子。字迹歪歪斜斜,却句句真诚。这封信经外交渠道辗转寄到罗迭开手里,老农看完抹把泪:“娃儿活在那边,也算续了香火。”他认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朝鲜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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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后,中朝慰问团启程。罗迭开穿着土蓝粗布褂,提着一包黄纸钱就上了车。他心里盘算:到朝鲜先给盛教磕头,再见那救命娃。没想到,情节比计划更曲折——刚到墓地,崔莹就扑过来叫“爸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罗迭开愣住,转瞬间把少年搂得死紧,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声。
扫墓完毕,慰问团应邀去了“罗盛教村”。那天凌晨三点,村口灯火亮成银河,两千多人排队迎客。敲锣声、嗩吶声此起彼伏,不停地有人把煮鸡蛋、红薯往罗迭开的袋子里塞。老农直说:“带不动,带不动。”可群众还是往里塞,他们认这位“中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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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崔莹的木屋被烧得通红的炉火烤得暖洋洋。少年取出两套朝鲜民族服、母亲织的家娟,双手奉上。罗迭开回赠毛主席像、蓝绒衣和金星钢笔,还塞了三本日记本:“写字多练,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他没讲大道理,却句句掷地。
分别时,崔莹敬了一个军礼,又给了深深一躬:“为中朝友谊而战!”罗迭开扶起他,拍拍肩:“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孝。”一句土话,却让在场翻译红了眼圈。
岁月流走。1970年,罗迭开二访朝鲜。崔莹已是高级军官,胸前勋表熠熠生辉,身后四个小娃跟着叫“爷爷”。老农捋着胡子,笑纹从眼角绽到鬓边。酒过三巡,他语速缓慢地问:“孩子,你可还记得那条冰河?”崔莹答:“记得。但我更记得是中国士兵把血浇在这里。”一老一少相视,无需更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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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迭开1972年病逝故乡,遗愿极简:别大操大办,替我给朝鲜娃捎句话——“山河虽远,父子不分”。崔莹收到电报,脱帽默哀,随后把那句中文钤成钢印,放在书桌最显眼位置。
冷兵器时代讲“舍生取义”,热兵器时代同样需要血性。罗盛教没在课堂上念过“国际主义”这四个字,却在寒冰里给出最有力注解。罗迭开觉悟不高、文化不多,却懂得担当二字如何写。崔莹本可做一个普通农家子,偏要把别人的牺牲活成自己的人生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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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当年那封请求调研的报告被束之高阁,罗盛教极可能埋名荒岗,那么一个少年、一个家庭、两国民间这段动人的纽带,也许根本不会出现。历史有时就在一念之间转折,这一次,它偏向了光亮的那边。
如今提及抗美援朝,人们常记住长津湖、上甘岭,却容易忽略河道里的小故事。血与火锻造的情谊并非宏大叙事专属,它也潜藏在农民的肩膀、少年冰冷的呼救、以及跨越十七年的那声“爷爷”里。保持记忆,就是对牺牲最质朴的回报;而在记忆之上继续担当,才不负那条结冰的江水和江水里燃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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