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风暴下的科研困境：资金削减、言论受限、签证收紧

每年，《麻省理工科技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都会发布“35 岁以下科技创新 35 人”榜单，表彰全球最具潜力的年轻科学家、企业家与发明人。今年的榜单已如期发布，但其背后的社会政治语境却与往年截然不同：美国科学界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自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今年 1 月重新入主白宫以来，其政府解雇了顶尖科学官员，单独针对部分大学并整体打压学术界，同时对美国科研基础设施进行了大幅削减。在言论自由、公民权利和移民等方面的长期规范也被颠覆，这一切都深刻影响着科研与创新的环境。

为了了解这些变化对青年创新者的影响，《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向近六届“35 岁以下科技创新 35 人”榜单上的 210 位入选者发出调查问卷，共收到 37 份回复，并与其中 14 人进行了电话访谈。受访者大多是学术研究人员，81% 在美国工作；11 人在私营部门，其中 6 人是创业者。

他们的回答让我们得以一窥在当今政治环境下建立实验室、公司和职业生涯的复杂性。

在 26 位表示工作受到影响的人中，只有 1 人称影响“总体积极”，其余几乎都反映为负面。多数受访者不愿具名，只愿意以职称或研究领域出现，担心引来政府报复。“我不想招致美国政府的怒火。”一位研究者直言。

此外，在调查和访谈过程中，反复出现三个主题：失业、经费和机会的流失；言论和研究议题的限制；科研人员群体的受限。正如一位受访者担忧的那样，这些变化可能带来“在知识产权创造、新科学家培养和创业公司孵化方面的长期负面影响”。

许多人表示，当前的不确定性让他们采取更趋保守的科研策略——要么选择资源需求较少或更符合政府优先事项的项目，要么减少招人。“我们不再想着建设和推动，而是在想着如何生存。”一位受访者说道。

不少人担心，这最终会导致整体创新能力下降，而全面影响可能需要几年后才会显现。“现在感受不到，但两三年后，你一定会感觉到。那些本应在发明东西的人将会变少。”一位拥有博士学位、从研究课题直接创业的企业家表示。

资金压力

最直接的冲击来自资金。特朗普政府已经撤销了上千项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资助，以及超过百项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气候相关项目。两大机构新项目的批准速度放缓，NSF 本学年的研究生奖学金数量被砍掉一半。此外，政府还削减或威胁削减越来越多大学的经费，包括哈佛、哥伦比亚、布朗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理由是它们“未能充分打击反犹主义”。

一位公立大学的生物化学家透露，她失去了一笔来自 NIH 的巨额资助，如今不得不把大量时间花在募资而非科研上。一位气候相关 AI 研究者担心，她的多年期项目无法续期，而“在过去，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其他人则对来自各机构经费的不确定性感到担忧，包括 NSF、美国卫生高级研究计划署 (ADR)、美国能源部 (DOE) 和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 (CDC)，这些机构原本可能向入选者支付超过 4,400 万美元。有人等待数月，才知道申请进展或资金到账时间。

能源部今年 5 月取消了 24 个清洁能源示范项目资助，更直接打击了碳捕集、绿色建材等领域的创业公司，投资者信心随之受挫。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还对科研经费中的“间接成本”设定上限（由平均 28% 降至 15%），削减了覆盖设备、机构运营和研究生薪资的重要来源。这一措施引发高校诉讼。部分学者表示，他们已无法保证为研究生提供职位。

但部分国防部资助的项目反而受益。一位中西部大学的生物医学工程师说，他感受到了“联邦政府对合成生物学工业与国防应用的浓厚兴趣”。但他补充道：“同行们大多数还是感受到了压力。”不少人开始转向基金会或产业寻求支持，但民间资金规模和长期性远不能弥补缺口。

关税问题也在加重科研负担。9 人表示研究已经受影响：AI 研究者称计算设备涨价；来自德州的学者表示德国产显微镜比预算贵了数千美元。

言论自由与人才流动

上述来自学术界和产业界的创新者都表达了另外的担忧：科学被政治化，言论受限。

特朗普政府与哥伦比亚大学、布朗大学等达成协议，在校方缴纳高额罚款并接受前所未有的监督后，才恢复部分经费。

研究人员因此更加谨慎地修改申请书和公开表述，以避免触及“敏感”词汇。一位研究儿童保护的学者表示：“我把申请摘要改了三遍，删除被点名禁止的词汇。”另一位生物学家透露：“就连‘细胞多样性’这种中性术语，也有人建议别写。”不少研究人员将“气候变化”改为“关键矿产”、“能源独立”，将“AI 安全与伦理”弱化为“产业应用”。有人担心这种语言转变最终会扭曲研究方向。

移民在美国科研中至关重要，但如今受到打击。特朗普政府已经撤销了 6,000 份国际学生签证。司法部近期还尝试撤销部分入籍与绿卡，虽有法院干预，但学界恐惧氛围加剧。

一位持绿卡的创业者表示：“我在公开场合变得更谨慎，避免任何政治话题。”

4 位受访者担心自身身份安全，16 人担心国际人才流失。一位在美国西海岸大学的 AI 研究者表示：“对移民的敌意正在造成人才流失。”德州一名学者表示：“我现在无法与一些国家合作，也不能分享成果或出国交流。”

一些人选择离开。一位气候学者接受了英国的终身教职；另一位学者说道：“我看到了更多裁员，科研价值被贬低。我无法忍受一个如此对待科学家的国家。”

甚至学生也受影响。一位机械工程教授称：“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机会减少，导致本土学生也不愿从事科研。研究会落后。”

尽管如此，不少人仍对美国的科研环境抱有信心。

来自伯克利大学人工智能研究员 Pierson 表示：“我是乐观主义者。我相信这一切会过去。这些问题如果没人解决，它们永远不会过去。”一位生物科技创业者指出：“无论如何，美国仍拥有最多的科研资源。如果你想站在创新前沿，美国无可替代。”

另有几位来美国追求科学事业的学者和创始人表示，他们仍然被美国的发明精神和凭借自身实力发展的机会所吸引。“对我来说，我一直觉得美国梦是真实存在的，”其中一位说道。他们表示，目前为止，他们仍将坚守这些理想。

1.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5/09/08/1123166/trumps-policy-early-career-scienti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