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拿着,这事就算了了。”
张德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里面躺着我唯一的女儿。
他轻笑一声:“别不识抬举,在这座城市,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随便告,我奉陪到底。”
我的世界轰然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愤怒。
01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我叫李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此刻,我正坐在这条走廊的长椅上,感觉自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不远处那扇亮着红灯的门上。
“手术中”。
三个猩红的字,像三柄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的女儿,李新月,我唯一的女儿,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我的妻子,王琳,靠在我的肩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的哭声早已沙哑,只能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抽泣。
我伸出手,想抱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僵硬得如同铁块。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又残忍。
每一秒,都是一把钝刀,在我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为一份季度报表焦头烂额。
一个电话,将我的世界彻底劈开。
是新月的班主任打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李先生,新月出事了,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您快来市中心医院!”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当我疯了一般赶到医院,看到被推进手术室的女儿时,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的小脸上满是血污,双眼紧闭,那身我早上才亲手为她整理好的校服,已经变得破碎不堪。
“意外”。
老师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告诉我事情绝不简单。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点开女儿同学发来的几条信息。
信息断断续续,却拼凑出了一个让我睚眦欲裂的真相。
“叔叔,新月是被张峰推下楼的!”
“张峰想让新月帮他向林可可表白,新月不愿意,还说他总是欺负同学不对。”
“他们吵了几句,在楼梯口,张峰就……就猛地推了她一把……”
“好多人都看到了,但是没人敢说,张峰家里……”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张峰。
这个名字我听女儿提起过。
一个飞扬跋扈的富二代,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我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原来不是意外。
是蓄意的伤害。
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只是因为拒绝了一件无理的要求,就遭此横祸。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我的胸腔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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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女,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大约五十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
他身上的名牌西装,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丝冰冷的光泽。
他就是张峰的父亲,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张德海。
他身边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住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们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和我的妻子。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两个人,倒像是在看两件碍事的物品。
“你就是李新月的父亲?”张德海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他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眉头微微皱起。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我的女儿只是不小心擦破了点皮。
“我儿子年轻气盛,下手没个轻重,我这个当爹的,替他给你道个歉。”
他的话语里,听不到半分歉意,只有敷衍和不耐。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也就是张峰的母亲,从她的爱马仕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她将卡递到我的面前,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弹了弹卡面。
“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六个八。”
她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这笔钱,够你们女儿的医药费和营养费了,剩下的,就当是给你们的精神补偿。”
“拿着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别不识抬举,想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这就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
他们的儿子,将我的女儿推进了手术室,生死未卜。
而他们,只是用区区二十万,就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来堵住我的嘴。
我看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又看了看他们那两张冷漠而傲慢的脸。
一股血腥味,从我的喉咙里涌了上来。
“滚。”
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张德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让你们滚!”我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我的女儿还在里面抢救!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要让你的儿子,付出代价!”
张德海似乎没料到我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代价?”
“就凭你?”
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胸口。
“我告诉你,我儿子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给他兜着。”
“报警?告我?”
他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说出了那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随便告,我张家的律师团队随时奉陪。”
“我倒要看看,在这座城市,谁能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仿佛碰了我一下都脏了他的手。
夫妇二人,带着他们那群跟班,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敲碎了我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尊严。
我颓然地坐回长椅上。
走廊里,只剩下妻子更加绝望的哭声,和手术室门上那依旧刺眼的红灯。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02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告诉我们,新月的命保住了。
但是,由于是从楼梯高处滚落,她的脊椎受到了严重损伤,双腿暂时失去了知觉。
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以及……奇迹。
“奇迹”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的女儿,那个爱跳舞,爱欢笑的女孩,那个梦想着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几乎将我彻底击垮。
妻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抱着她,看着被推出手术室,陷入昏迷的女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不能倒下。
我对自己说。
我是一家之主,是新月的父亲。
我必须为她讨回公道。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取了医院的监控。
但正如张德海所预料的那样,事情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事发的教学楼楼梯口,是一个监控死角。
没有任何直接的影像证据,能够证明是张峰推了我的女儿。
警察去学校调查,那些据说“亲眼目睹”的同学们,全都众口一词。
“没看见。”
“不知道。”
“当时人很多,太乱了。”
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真话。
我知道,他们害怕。
害怕张家的权势,害怕张峰的报复。
我理解他们,但我无法原谅他们。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警方的调查,很快就陷入了停滞。
他们只能将此事定性为“意外事件”,建议我们双方进行民事调解。
我当然不甘心。
我找到了学校,希望校方能给我一个说法。
校长办公室里,那个平日里在开学典礼上道貌岸然的校长,此刻却是一副和事佬的嘴脸。
他亲自为我沏了一杯茶,满脸堆笑。
“李先生,孩子的事情我们深表痛心。”
“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学校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传出去影响不好。”
“张峰同学呢,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张德海先生是我们学校的荣誉校董,一直以来对学校的建设都给予了很大的支持……”
他的话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息事宁人。
他劝我接受张家的赔偿,说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摔碎了他递过来的茶杯,被保安“请”出了学校。
法律的道路,同样充满了荆棘。
我用尽家中不多的积蓄,请了一位律师。
律师在听完我的陈述,分析了所有情况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告诉我,这场官司的胜算,微乎其微。
没有直接证据,仅凭那几条匿名的短信,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
就算我们能找到一两个勇敢的学生作证,对方强大的律师团队也能轻易地找出他们证词里的“漏洞”。
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们奇迹般地赢了官司,法院的判决,最多也就是民事赔偿。
而张峰,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根本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律师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
张家开始动用他们的力量了。
本地的几个网络论坛和家长群里,开始出现一些“爆料”。
这些帖子,将我的女儿新月,描绘成一个心机深重,主动挑衅的“坏女孩”。
说她是因为嫉妒同学,故意找茬,才在争执中“不小心”摔下楼梯。
甚至还有更恶毒的谣言,说我们一家是看中了张家的钱,故意导演了这出苦肉计,想要讹诈一笔巨款。
帖子下面,是不明真相的网友们的谩骂和攻击。
那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我们这个本已摇摇欲坠的家庭。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去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现实的压力,更是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新月的治疗费用,是一个无底洞。
每天的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们家的积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工作的公司,不大不小,与张德海的企业有着一些业务往来。
我的部门领导,开始频繁地找我“谈心”。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如果我继续“揪着不放”,不仅会影响公司的业务,我自己的这份工作,也可能保不住了。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妻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悲痛后,精神彻底垮了。
她整日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们认输吧……”
她开始埋怨我,为什么要去招惹那样的人,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拿着钱,息事宁人。
我们开始争吵,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
每一次争吵,都像是在彼此的伤口上撒盐。
家,不再是港湾,变成了一个充满压抑和痛苦的牢笼。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法律、学校、舆论、工作、家庭……
我所依赖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背叛了我。
我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被那张无形的大网,越缠越紧。
我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看着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和身后长长的缴费队伍。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个由金钱和权力构筑的世界里,我一个普通人的尊严和正义,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03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被公司的老板叫到了办公室。
没有了之前的旁敲侧击,老板的话说得异常直白。
“李诚,张总那边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公司和你的个人恩怨,你要分清楚。”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辞职,我多给你发三个月工资。要么,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已经是深夜。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光十色,却照不进我心里一丝一毫的光亮。
我丢了工作。
我失去了最后一份收入来源。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像一个游魂。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医院楼下。
我没有上去,只是找了一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我不敢面对妻子绝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对病床上女儿那苍白的脸。
我掏出一根烟,点燃,却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蹒跚学步,第一次喊出“爸爸”。
她背着小书包,满脸兴奋地走进小学校门。
她穿着洁白的舞裙,在舞台上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
她对我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和妈妈过好日子。”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毁了。
被一个叫张峰的恶魔,被一个叫张德海的混蛋,亲手毁掉了。
而我,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父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承受痛苦。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这个家,被一点点地拖入深渊。
我恨。
我恨张家父子的残忍和嚣张。
我更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捂着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无人的角落里,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就在这无尽的绝望中,一个人的面孔,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脑海。
舅舅。
我母亲的亲弟弟。
说实话,我和舅舅的联系并不多。
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地工作。
只有逢年过节,他才会回来一趟。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干部装,不苟言笑,沉默寡言。
听母亲说,他是在某个机关单位里工作。
具体是什么单位,做什么工作,他从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过年时那几句客套的问候。
我从未想过要求助于他。
因为在我看来,他那点微薄的“能量”,在张德海这样的大鳄面前,恐怕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更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又何必去给他添麻烦。
可是此刻,我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他。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我俩的手。
舅舅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
他看着我,用他那一贯沉稳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以后有解决不了的难处,就给我打电话。”
当时,我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安慰。
可现在,这句话,却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被我死死地抓住。
我犹豫了。
真的要打吗?
打了又能怎么样?
是听他在电话那头,跟着我一起叹气,一起咒骂这世道的不公吗?
还是让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为了我的事,去低声下气地求人?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可是,一想到女儿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一想到张德海那张嚣张的脸。
所有的犹豫和自尊,都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白白承受这一切。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试一试。
我颤抖着手,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备注着“舅舅”的,许久未曾拨打过的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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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舅舅沉稳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
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平静,没有波澜。
“舅……舅舅。”
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
“是我。”
“出什么事了?”舅舅似乎听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对劲。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我用混乱而又急促的语言,将女儿的遭遇,张家的嚣张,以及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绝境,一股脑地,全都倾泻而出。
我说着,哭着,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徹头彻尾的失败者,在向别人展示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电话那头,舅舅在听完我的哭诉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我想,他大概也被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给吓到了。
他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劝我忍气吞声,劝我接受现实。
就在我准备苦笑着说一句“打扰了”然后挂断电话时,舅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电流,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那股力量,瞬间穿透了所有的绝望和黑暗。
他缓缓说道:“我知道了,交给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