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戏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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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湘西地界有个青竹坪，四面环着竹海，中间淌着条青溪，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多靠种竹、做竹器过活。村东头住着个王阿爷，六十出头，头发半白，手却巧得很——刨子推过竹片能薄得透光，墨斗线弹得比尺子还直，村里谁家嫁女儿的竹编嫁妆、添丁的婴儿摇床，都得找他来做。王阿爷不单手巧，脑子也活络，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事，遇事总比旁人多些主意，村里人称他“王诸葛”。

那年入秋，青竹坪却出了件怪事。先是西头张婶家挂在房梁的腊肉少了半块，后是北头李叔家的米缸一夜空了小半，再后来，连孩童床头的糖罐都被翻得底朝天。更邪门的是，每晚亥时过后，村道上总飘着团黑影，还伴着“沙沙”的响动，有人起夜撞见，那黑影直往竹林里钻，脚不沾地似的，吓得人连滚带爬跑回家，从此夜里再没人敢出门。

村里老人说，这是惹上“偷食鬼”了——此鬼专偷人间吃食，虽不害人，却能扰得人鸡犬不宁。大伙聚在王阿爷家商量，有人说要请道士来做法，可山高路远，道士得三天才能到；有人说要把吃食锁进地窖，可地窖潮，腊肉米粮放不得。王阿爷坐在竹椅上，抽着旱烟，眯眼听着，末了磕了磕烟杆：“急啥？不就是个偷嘴的鬼么？我来会会它。”

当晚，王阿爷没把腊肉收进屋里，反倒找了根细麻绳，把半块熏得油亮的腊肉吊在堂屋房梁上，下面摆了个装满白面的木盆，盆沿搭着块薄木板，木板上搁了个空瓷碗。他自己则搬了张竹凳，坐在里屋门后，手里攥着个铜铃铛，眼睛盯着堂屋的动静。

亥时刚过，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接着堂屋的门帘被风掀起个角，一团黑影子飘了进来。那影子约莫半人高，看不清脸，只隐约见着两只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腊肉。它飘到木盆边，先是试探着绕了两圈，见没动静，便踮着脚（若是人，该是踮脚，可它飘着，只把身子往上提了提），伸手去够腊肉。

刚碰到麻绳，脚下的薄木板“吱呀”一声歪了，空瓷碗“哐当”掉在木盆里，白面溅得满盆都是。那黑影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正好踩进木盆里，脚掌（若是有脚的话）沾了满是白面。它顾不上腊肉，慌慌张张飘出堂屋，往竹林里逃去，地上留下一串白花花的脚印，像极了小孩子踩了面粉的模样。

里屋的王阿爷憋住笑，悄悄跟出去，见那脚印往竹林深处去了，便折了回来。第二天一早，王阿爷把这事跟大伙一说，还指了指地上的白脚印，张婶笑得直拍大腿：“这鬼还挺笨，踩了面粉都不知道擦！”大伙的惧意少了大半，都等着看王阿爷接下来怎么收拾这偷食鬼。

偷食鬼吃了亏，消停了两天。可到了第三天夜里，它又找上门了——这次没偷王阿爷家，反倒把村南头赵奶奶家的一篮子鸡蛋偷了个精光。赵奶奶气得直抹眼泪：“那是我留着给我孙儿补身子的鸡蛋啊！”王阿爷听了，拍着胸脯说：“赵奶奶您别气，今晚我准让它吃个‘好东西’。”

当天下午，王阿爷从地窖里翻出个红苕，削成腊肉的模样，外面涂了层酱油，看起来油光锃亮，跟真腊肉没两样。接着，他又找了些干辣椒面、花椒面，还有些苦参粉，混在一起，塞进红苕做的“腊肉”里，再用麻绳吊在原来的地方。这次，他没放木盆，反倒在堂屋墙角放了个瓦罐，罐子里装了些碎竹片，只要有东西碰到，就会发出“哗啦”的响声。

夜里，偷食鬼果然又来了。它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飘进堂屋后，先仔细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陷阱，才放心地飘到“腊肉”底下。它一把抓住“腊肉”，刚想往嘴里塞，突然闻到一股辣乎乎的味道，可它馋得紧，没多想，咬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辣椒面和花椒面在嘴里炸开，苦参粉的苦味也直往喉咙里钻，偷食鬼顿时辣得直跺脚，嘴里“嗬嗬”地响，却不敢叫出声——它怕引来人。它赶紧把“腊肉”扔在地上，想找水喝，可堂屋里哪有水？它慌不择路，往后一退，撞到了墙角的瓦罐，碎竹片“哗啦”一响，吓得它魂飞魄散，捂着嘴就往外逃，连掉在地上的“腊肉”都忘了捡。

王阿爷从里屋出来，捡起地上的红苕“腊肉”，见上面咬了个大牙印，忍不住笑出声：“这鬼还挺馋，辣成这样都不忘咬一口。”第二天，赵奶奶听说了，也笑了：“该！让它偷我的鸡蛋！”

偷食鬼接连吃了两次亏，心里憋着火，决定要报复王阿爷。第五天夜里，它没偷吃食，反倒飘到王阿爷的工具房外，想把他的刨子、锯子扔到溪里——它知道，这些工具是王阿爷的命根子。

可它刚飘到工具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锯竹子。它悄悄推开门，见屋里点着支松明火把，火光摇曳中，王阿爷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拿着把锯子，慢悠悠地锯着一根竹子，嘴里还念叨着：“今晚得把这竹笼子做好，听说偷食鬼最怕竹笼子，只要把它套住，再撒上点艾草，保管它再也不敢来捣乱……”

偷食鬼一听，心里发毛——它最怕的就是艾草，上次沾了白面，回家后痒了好几天，若是被竹笼子套住，再撒上艾草，那还了得？它刚想往后退，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竹筐，竹筐里的墨斗“啪嗒”掉在地上，墨线撒了一地。

王阿爷听见动静，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故意提高声音：“哟，是哪个客人来了？我这墨斗线可是泡过符水的，沾到谁身上，谁就跑不了！”偷食鬼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飘，慌不择路中，撞到了院墙上的艾草捆，艾草叶掉了它一身，它只觉得浑身发痒，再也不敢停留，一溜烟飘进了竹林深处，再也没敢出来。

打那以后，青竹坪再也没丢过吃食，夜里也听不到怪响了。大伙都夸王阿爷聪明，能把恶鬼戏弄得服服帖帖。王阿爷却笑着说：“哪是我聪明？这偷食鬼啊，就是贪心又胆小，你只要摸准了它的脾气，再用点小法子，它自然就不敢来了。”

后来，这事渐渐传开了，周边村子的人都知道青竹坪有个王阿爷，能戏鬼。有人还把这事编成了小调，唱道：“青竹坪，出个王阿爷，手巧脑活会戏鬼，白面沾脚辣掉牙，艾草一撒跑没影……”

直到现在，青竹坪的老人给孩子讲故事时，还会说起王阿爷戏鬼的事，末了总不忘加一句：“再厉害的恶鬼，也怕聪明的人；再贪心的东西，也斗不过踏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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