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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子舅舅不是我的亲舅,却像胡同口那棵老树,枝桠间缀满了我童年记忆的细碎光斑。
他住姥姥家那条胡同,街上的亲缘像缠绕的藤蔓,舅舅、姨妈们的身影错落,哥哥姐姐们的笑声在黄土里滚着圈儿,而他,总在这些热闹边缘,像株沉默的狗尾草,安静地藏匿在角落里。
他是家里的老三,兄弟姐妹五个,本应是承上启下的热闹位置,却在两岁多那场高烧里,被命运按下了静音键。医疗落后的年代,五天高烧像场蛮横的洪水,冲垮了他聆听世界的闸门。针灸的银针刺进皮肤,放血的伤口渗着暗红,电击的震颤划过身体,中西药的苦涩弥漫在岁月里,终究没能留住一丝声响。十聋九哑,那些刚要在舌尖发芽的词语,还没来得及长成句子,就随着听觉一起枯萎,只剩“唔呀唔呀” 的手势,偶尔蹦出几个残存在意识里的字节,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微弱却执着。
母亲和聋子舅舅最小的妹妹小时候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每天放学,校门口总会站着聋子舅舅的身影。他不懂钟表上的指针如何转动,却能精准地在放学前抵达,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有孩子嘲笑他,朝他扔坷垃块,他会追上去做做吓唬的样子,然后又默默退回妹妹身后,像个保护神一样的跟随着。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无论刮风下雨,他的身影从未缺席。有时,他早早来了,站在教室外的墙根下,透过窗户看着里面,老师见他只站着看不影响上课,也就默许了。后来妹妹退学,他便不再去学校。可母亲说,好几次她放学回家,看到他远远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放学的队伍,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落寞,打闹、嬉戏的小学生们正上演着一场场与自己永远无关的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聋子舅舅渐渐长大,兄弟姐妹陆续成家,像羽翼丰满的鸟儿,飞出了老院子。只剩他和母亲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他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家里“啊啊” 的叫喊声成了常态,像困兽在牢笼里的挣扎。
小时候我跟着母亲去姥姥家,常去聋子舅舅家串门。每次喊他“舅舅”,他都会 “啊啊” 地比划着,母亲笑着翻译,说他在夸我又长高了。他听了母亲的话,脸上绽开笑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糖,小心翼翼地递向我。姥姥在一旁催促:“赶紧接着,这糖他可舍不得给别人,你接了他才高兴。” 那块糖镶嵌进我的记忆里,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聋子舅舅总在地里忙活,脸和手被太阳晒得黝黑,像涂了一层油彩,可衣服却永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我记得他年轻时推着小拉车的模样,一车车往家拉土,脚步铿锵有力;记得他站在猪圈里,一铲铲从猪圈里起粪,扬起胳膊,扔向外面的过道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踏实。他常去哥哥弟弟家帮忙,却从不去外村的姐妹家。母亲说,他是个要好的人,怕去了姐妹婆家,会让人看不起,不想给姐妹们丢人。这份骨子里的骄傲,像一层薄壳,裹着他脆弱的自尊。
三十多岁时,家里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据说女方是从四川大山里被拐卖来的。那姑娘脸上倒是干干净净,可右腿残疾,走路时稍显瘸,还带着点塌肩窝胸。聋子舅舅其实没看上,可他也清楚自己的缺陷,相看之后便应下了这门婚事。那时的他,一米七多的个子,身板挺拔,除了聋哑,看上去就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神采奕奕。
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和乡亲,婚事就这么成了。
可这份温暖,没撑多久。
一年后的秋天,我跟着姥姥在胡同口剥石榴籽,看到聋子舅舅一脸阴郁地从家里出来,阳光落在他左脸上,右脸的阴影显得格外黯淡,家里还传来震天的叫喊声和咒骂声。
姥姥叹着气说:“这是又跟媳妇打架了。”
起初打架是媳妇又骂又摔东西,还推搡他,后来变成两人对打,到最后,竟是他碾压式地动手。
姥姥拉着我去劝架,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至今难忘。小南屋里一片狼藉,残羹剩饭散落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北屋里到处扔着东西,衣服被子在炕上摊着,一股怪味扑面而来,爱干净的姥姥忍不住皱起了眉。
后来我跟母亲描述时,只说了一句:“他家太脏了。”
姥姥说,这也是聋子舅舅看不上媳妇的原因—— 她虽能干活,却不爱收拾,家里乱得堪比猪圈,聋子舅舅前脚收拾好,后脚就被她铺排得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更难堪的事发生了。
那个外地媳妇和村南的光棍勾搭上了,还被聋子舅舅从被窝里抓了现行。他摁着光棍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连拉带拽地拧着媳妇的胳膊,走了两条街带回家。媳妇脚上没穿鞋,一路被打的鬼哭狼嚎,可街上的人只是看着,没人上前劝。在村里,这是最丢人的事,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嚼着这桩绯闻,绯闻就像卡在聋子舅舅嗓子眼的一口别人吐出的浓痰。
最后还是聋子舅舅的娘和大哥拉住了打红眼的他。
姥姥说,她们去看时,那媳妇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披头散发、脸上红肿、额角青紫,胳膊上划拉的好几道血痕,衣服也被扯破了好几处。之后一个多月,媳妇没出过门。
可谁也没想到,等她能出门了,竟穿戴整齐地直奔光棍家,把街上的村里人看呆了—— 毕竟,那桩丑闻的热度还没散呢。
这次,聋子舅舅没脸再出面,是他娘去了光棍家,好说歹说,还保证不打她,才把人硬拉了回来。
媳妇说:“你们要是不绑着我,我就还去。”
她说,跟聋子舅舅连句话都没得说,还总挨打,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终究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后,在中间人的调和下,光棍东拼西凑补齐了当初娶媳妇给的彩礼钱,把人接走了。
听说那光棍能说会道,就是懒,地里的活全靠媳妇干,可两人倒也过到了一起,只是后续如何,再没知晓。
母亲说,那媳妇把聋子舅舅伤得很深。从那以后,他的脾气越发狠戾,干活全看心情,大多时候躺在炕上,大门不出。不高兴了就“啊啊” 地嚷嚷,没人知道他在喊什么。可他的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不到一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像被霜打了的草,失去了生机。
可当他娘生病时,他像变了个人。不骂了,也不嚷嚷了,每天按时做饭,端到娘的跟前;娘的脏衣服,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哥哥姐姐叮嘱的喂药时间,他记得分毫不差,从不出差错。
聋子舅舅的娘悄悄跟姥姥说:“你说,俺家聋子是真傻呢,还是假傻呢?”
姥姥叹着气回答:“这孩子,脑子透亮着呢,就是心里苦啊。”
母子俩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没人再提给聋子舅舅找媳妇的事。他连比划着交流都省了,看谁都是漠然的眼神,外人不敢靠近他,他像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与世界隔绝。
九十年代初,聋子舅舅的娘在八十岁那年寿终正寝。
在当时,八十岁已是高龄,家里办了喜丧。
治丧的三天里,聋子舅舅除了睡觉,就跪在灵堂前,一口水没喝,也没嚷嚷过一声。一家人怕他出事,劝他吃点东西,最后还是妹妹硬塞给他一个馒头,摸着他的头,指着娘的棺椁说:“别让娘走得不放心。”
他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老布鞋的鞋面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拿着馒头,一口一口塞进干裂的嘴里,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吞咽着无尽的悲伤。
娘走后,老院子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再没出过门,要么在家“啊啊” 地咒骂,要么躺在炕上。分给他的地,他不管不顾,哥哥帮着种了;面缸空了,也是哥哥记得填满。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常去看他,每次都带着蔬菜、点心,还有新做的衣裳,可他只是机械地看着,很少有回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腰弯了,后背上慢慢长出一个疙瘩,满头白发像枯草一样,眼神变得凶狠,声音也越发尖锐,疯疯癫癫的。他能对着一个墙角,骂上大半天,那模样让人不敢靠近。
街上的人说,聋子舅舅疯了。
我再没敢靠近那个院子,每次听到他骂街,看到他瞪得通红的眼睛,觉得毛骨悚然。
可他像墙角的野草,生命力顽强得让人意外,一个人在院子里过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他生病,或许生过,只是没人关注,最后又自己好了。
冬天的一个雪夜,他孤寂地走了。
哥哥每天都会去院子里看看他,那天早上去时,院里静悄悄的,日上三竿了,他还躺在炕上。哥哥走近了,拽了拽被子,他一动不动。再看他的脸,蜡黄如纸,试试口鼻,已经没了气息,摸身上,早已凉透。
哥哥心里一沉,知道弟弟走了,赶紧喊来了家里人和乡亲。
整理旧衣服、旧被褥时,大家发现炕头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小姨说:“大哥,打开吧,估计也没钱,这箱子他锁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没准是他舍不得用的被褥衣裳。”
找不到钥匙,大家用改锥撬开了锁。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书。最早的书,是小姨上学时用的,书皮上还写着小姨的名字,纸页已经泛黄,一拿起来就掉渣;最近的,是侄子侄女前些年不用的课本。没人知道,聋子舅舅是何时把这些书收起来的。那些书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像封存了一段段旧日时光。
小姨的眼眶瞬间红了,哽咽着说:“我哥这是多想上学识字啊。”
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开了一本旧书的书皮,小姨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张义山”。小姨愣了愣,轻声说:“这不是我写的。”
聋子舅舅名字叫张义山。
那一刻,所有人沉默了。
原来,这个一辈子无声、暴躁、被生活磋磨得面目全非的聋子舅舅,这个连话都不会说一句的张义山,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关于“识字” 的梦。那些书,是他对世界的渴望,是他藏在无声世界里的光。
雪还在下,落在老院子的屋顶上,落在胡同泥泞的地上,也落在张义山的坟头。
他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在岁月里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可那些藏在箱子里的书,那个歪歪扭扭的“张义山”,却成了时光里震耳欲聋的呐喊,提醒着我们,每个平凡甚至卑微的生命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渴望与向往。
个人简介:张伟红,毕业于华北航天工业学院,就职于河北钢铁集团石家庄钢铁有限责任公司。热爱文学写作,作品在《河北广电报》和集团报、公司报发表,《车上飘着红布条》等多篇文章在“书香三八”活动中获奖,在河北传媒集团主办的“阅读荐书征文”和河北钢铁集团的清廉河钢征文中获得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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